那個不斷閃爍的，屬於阿特柔斯家族的鳶尾花徽記，像一顆憑空出現的，擾亂了所有軌道的不速之星。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洛清塵停下了腳步。
他抓著洛清淺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那股寒意順著她的面板，一直鑽進骨頭縫裡。
艦橋內所有的警報與通訊，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小小的通訊請求圖示，牢牢吸附。
阿特柔斯。
帝國十二主星的執掌者之一，掌控著七條超空間航道的龐然大物。
凌星淵·圖·阿特柔斯。
那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洛清淺那片已經徹底宣告報廢的意識。
救兵？
不，不對。
洛清淺的腦子裡，警鈴大作。
根據她前世豐富的專案管理經驗，一個專案裡突然空降另一個手握重權的甲方，從來都不是甚麼好事。
那隻意味著一件事。
扯皮升級了。
她這個小小的，只想拿錢走人的乙方，即將面臨兩個瘋子的聯合審查。
果然，洛清塵緩緩地，轉過了頭。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機械轉向般的，令人牙酸的壓迫感。
他沒有去看螢幕，而是垂下頭，看著自己手裡抓著的，這個幾乎快要放棄呼吸的“誘餌”。
那雙極光色的瞳孔裡，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樣。
然後，他好像發現了甚麼有趣的東西。
“你好像，很怕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洛清淺的身體，繃得更緊了。
她甚麼都沒說，甚麼表情都沒有。
可這個男人，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內心那一點點因為求生本能而產生的微瀾。
這個人，簡直是個怪物。
洛清淺閉上嘴，繼續扮演一具沒有思想的屍體。
多說多錯，不說，還能苟活。
洛清塵似乎對她的沉默並不在意。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而抬起手，對著空氣，隨意地揮了一下。
“接進來。”
命令下達。
那位已經快要石化的老准將，像是被解除了魔咒。
一個激靈，立刻親自操作，接通了那條最高優先順序的加密通訊。
下一秒，一道清晰、穩定、帶著強大存在感的三維全息影像，出現在艦橋的中央。
凌星淵。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帝國第三軍團黑色作戰服，身後的背景，是同樣充斥著無數資料流的，另一艘旗艦的艦橋。
神啟號。
他的影像一出現，整個“神之心”艦橋內的空間，彷彿都被另一種氣場侵入了。
如果說洛清塵是混亂的，不可預測的深淵。
那凌星淵，就是絕對的，不容撼動的秩序。
他沒有看洛清塵，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帝國軍官。
他的視線，穿透了空間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洛清淺的身上。
“洛清塵上將。”
凌星淵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放開她。”
簡單，直接，沒有一句廢話。
洛清淺感覺自己的膝蓋又開始發軟了。
大哥，求你別說了。
你這樣只會讓他更興奮啊！
果不其然，洛清塵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
他向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擋在了洛清淺和凌星淵的視線之間。
“阿特柔斯公爵的繼承人。”
他歪了歪頭，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對我皇妹的行程，似乎很關心？”
凌星淵的影像，沒有因為他的阻擋而有任何變化。
“她不是你的實驗品。”
這句話，讓下方指揮平臺上的軍官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在指控第一軍團的指揮官，帝國的大皇子，拿一位公主做實驗。
這種罪名，足以在帝國掀起一場政治地震。
洛清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這個新來的甲方，不僅不按套路出牌，還喜歡開場就直接掀桌子。
洛清塵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掛在嘴角的弧度。
而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有趣而發出的，輕微的笑聲。
“實驗品？”
他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味甚麼新奇的糖果。
“不，不。”
他搖了搖手指，轉身，重新抓住了洛清淺的手臂，將她從自己的身後，一把拽了出來，推到前面。
“她是‘鑰匙’。”
他宣佈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展示自己最得意藏品的驕傲。
“一把能開啟有趣盒子的，獨一無二的鑰匙。”
洛清淺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差點直接跪在凌星淵的全息影像面前。
她的腦子嗡嗡作響。
鑰匙？
我可去你的鑰匙吧！我只想當一條鹹魚！
凌星淵的影像，微微晃動了一下。
那是他身後的“神啟號”，也受到了那座黑色尖塔引發的空間震盪影響。
但他本人，依舊站得筆直。
“把她交給我。”
他的要求，依舊簡單，卻更加強硬。
“勝利號現在所處的位置，已經違反了星際安全條例。”
“作為帝國第三軍團的副指揮官，我有權對你的危險行為，進行干預。”
他開始搬出規則和條例了。
洛清淺的心裡，升起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對，用規則，用律法，用那些條條框框，去束縛住身邊這個瘋子！
然而，洛清塵只是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凌星淵的影像。
“規則？”
他輕聲反問，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洛清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俯下身，湊到洛清淺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近乎親密的音量，緩緩開口。
“告訴他。”
“你想跟我走，還是想跟他走？”
轟。
洛清淺的大腦，徹底炸了。
這已經不是選擇題了。
這是送命題。
選洛清塵，她會立刻被這個瘋子拖著，去撞下面那個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尖塔。
選凌星淵，她毫不懷疑，洛清塵會當場捏碎她的喉嚨，然後再去問候凌星淵全家。
沒有第三個選項。
沉默，就是預設，下場和第一個選項一樣。
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兩頭史前巨獸夾在中間的，瑟瑟發抖的小倉鼠。
她的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個字。
精神海里，那個一直對著尖塔流口水的小飯桶，也感受到了宿主那瀕臨崩潰的情緒。
它停下了不講理的索要，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小腦袋。
然後，它把注意力，從那座巨大的“飯飯山”，轉移到了那個新出現的，凌星淵的影像上。
它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咦？
這個人的味道……
洛清塵似乎對她的僵硬和沉默，非常滿意。
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著凌星淵的影像，攤了攤手。
“你看，她不想走。”
凌星淵的全息影像，沉默了。
他當然看得出來，洛清淺那副快要嚇死的模樣，根本不是甚麼“不想走”。
那是被絕對的恐懼，扼住了喉嚨。
洛清塵的目光，越過凌星淵，投向了他身後的星圖。
“第三軍團的艦隊，到哪了？”
他問。
凌星淵沒有回答。
但“神之心”的AI，忠實地給出了答案。
【報告：偵測到大規模空間跳躍訊號，座標位於本星系邊緣。】
【訊號識別……帝國第三軍團，‘神啟號’艦隊。】
【預計十分鐘後，抵達本空域。】
洛清塵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阿特柔斯家的繼承人，為了我這位皇妹，還真是興師動眾。”
他拉著洛清淺，轉身，朝著那個通往駕駛艙的升降平臺，繼續走去。
“可惜，你們來晚了。”
“開席的時間，到了。”
凌星淵的影像，在他身後，發出低沉而危險的聲音。
“洛清塵，你敢！”
洛清塵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只是拉著洛清淺，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那個升降平臺。
就在平臺即將關閉，隔絕掉所有視線的那一刻。
她看見凌星淵的全息影像，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上，憑空出現了一把造型古樸，卻散發著恐怖空間波動的銀色鑰匙。
“以阿特柔斯之名。”
凌星淵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艦橋，也透過量子通訊，清晰地傳入了洛清淺的耳中。
“星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