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之眼’的監視者，來了。”
這句話，像一根無形的冰刺，瞬間扎進了駕駛艙內剛剛才緩和下來的空氣裡。
剛剛才解決掉四皇子那個麻煩專案，正準備享受帶薪休假（雖然是自封的）的洛清淺。
感覺自己剛下班打完卡，就被專案經理一個電話叫回去開緊急會議。
“監視者？”凌星淵的聲音第一個響起。
“甚麼東西？”
“一個……清道夫。”伊芙琳的用詞很奇怪，她那雙平靜無波的藍色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於“忌憚”的情緒。
“它們不屬於任何已知文明，沒有實體，沒有固定的形態。它們是宇宙為了維持自身平衡而催生出的一種規則性現象。”
“當某個足以撼動宇宙底層邏輯的‘異常’出現時，‘監視者’就會被啟用，前來‘清理’。”
伊芙琳的視線，穿透了螢幕，精準地落在了洛清淺的身上。
“‘虛空之心’的甦醒和認主，就是一個最高等級的‘異常’。”
駕駛艙的另一側，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充滿了愉悅的嗤笑。
北宮玄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雙黑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宇宙的免疫系統？有意思。”他低聲自語，“我還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洛清淺面無表情地聽著。
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份工，她不想幹了。
甚麼歸寂之主，甚麼虛空代行者，她現在只想當一個每天能睡飽八小時，沒人打擾的帝國鹹魚。
“所以，”她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生無可戀的麻木。
“你的意思是，我剛簽完一個賣身契，債主沒來，討債的先上門了？”
這個比喻，粗俗，卻異常精準。
“可以這麼理解。”伊芙琳居然點了點頭，“‘監視者’的清理方式，是概念層面的抹除。它會把你，連同你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從這個宇宙裡，徹底擦掉。”
凌星淵的身體瞬間緊繃。
“AI！”他的聲音冷硬如鐵，“立刻設定躍遷航線，目標，伽馬七區，寂滅基地！啟動‘歸寂’模式，最高許可權！”
【航線已設定。】
【“歸寂”模式已啟動。】
“斯提克斯”號的船體，覆蓋上了一層隔絕因果的薄膜，準備從現實維度中淡出。
然而，伊芙琳卻搖了搖頭。
“沒用的。”
“‘監視者’不遵循物理定律，它不‘旅行’，它只‘抵達’。”
“當它鎖定你的時候，無論你逃到宇宙的哪個角落，對它而言，距離都等於零。”
【警告。】
AI“寂滅”那毫無起伏的合成音，證實了伊芙琳的話。
【檢測到未知高維能量正在對本星系進行覆蓋式掃描。】
【掃描模式：非線性，反邏輯。】
【“歸寂”模式，無法完全遮蔽此次掃描。】
【預計被鎖定時間：一分二十秒。】
駕駛艙內，陷入了比絕對虛空還要壓抑的沉寂。
這已經不是麻煩了。
這是天災。
是那種連辭職報告都來不及打，公司大樓就要被隕石砸中的，不可抗力。
洛清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從那張寬大的指揮官座椅上，坐直了身體。
那雙流光溢彩的極光色瞳孔裡，疲憊、煩躁、生無可戀，這些情緒正在飛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屬於頂級社畜在面對足以讓公司破產的終極危機時，所特有的專業。
掀桌子解決不了問題。
跑路也跑不掉。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項了。
“伊芙琳。”洛清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既然能聯絡我，還知道這麼多，就說明‘星語者’協會，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
“說吧，解決方案。”
她沒有問“有沒有”，而是直接要“解決方案”。
這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專案經理的思維邏輯：別跟我說問題有多難，我只想知道怎麼搞定它。
伊芙琳那雙海藍色的眼眸裡，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
“解決方案有兩個。”
“第一，放棄‘虛空之心’。由我引導，星語者協會的長老們會聯手施展‘星言剝離’，將它從你的精神海里強行扯出來，然後重新封印。但這個過程，你的精神海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會徹底崩潰，就算僥倖成功，你也會變成一個沒有精神力的普通人。”
“說第二個。”洛清淺毫不猶豫。
開甚麼玩笑，讓她放棄SSS級的精神力和一身外掛，去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那還不如讓她去死。
“第二個……”伊芙琳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成為真正的‘薪王’。”
“‘薪王’協議，是上一任歸寂之主留下的最後保險。它的核心，不是繼承，而是‘超越’。”
“‘監視者’之所以要清理你，是因為你現在的狀態，是‘被虛空汙染的生命體’。但在‘薪王’的定義裡，你是‘駕馭虛空的主人’。前者是BUG，需要被清除；後者是系統的一部分，擁有合法許可權。”
“你需要向宇宙證明，你不是BUG，而是新的管理員。”
洛清淺聽懂了。
說白了，就是她現在是個非法外掛使用者，要被封號。
而所謂的“薪王”，就是官方認證的GM。
“怎麼證明？”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打一架。”北宮玄忽然插嘴，他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食人花。
“跟那個‘監-視-者’，堂堂正正地打一架。讓宇宙看看，到底誰才是這片地方的新規矩。”
他的話，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
“他說的沒錯。”伊芙琳居然認同了北宮玄的說法。
“你需要正面迎擊‘監視者’的抹除之力，並且，撐下來。只要你能撐過它的第一波規則清洗，‘薪王’協議就會被宇宙的底層邏輯認可，你的身份認證，就會從‘異常’，變更為‘合法’。”
“撐下來？”洛清淺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感覺有些荒謬。
拿甚麼撐？拿她這條剛加完班的鹹魚命嗎？
【嗝——】
精神海里，剛剛吃飽喝足的小飯桶，不合時宜地打了個飽嗝。
一股純粹而龐大的，屬於“虛空之心”的原始能量，隨著這個飽嗝，緩緩地在她的精神海里流淌開來。
彷彿在回應她的疑問。
洛清淺沉默了。
凌星淵也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身形單薄，卻彷彿扛起了整個宇宙的麻煩的女孩，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湧上了心頭。
空間法則，在“監視者”這種概念級的存在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引以為傲的力量，第一次，無法為她撐起一片安全的領域。
“我拒絕。”洛清淺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拒絕接受這個方案。”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打架太累了，而且風險太高，不符合我的利益。”
她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調出了之前那份由她主導修訂的《補充協議》。
“根據協議第三條，關於乙方權益與豁免，甲方提供的所有能力，都應以保障乙方生命安全為最高前提。”
她透過精神連結，向那顆正在她精神海里懶洋洋打滾的“虛空之心”，傳遞過去一個清晰的，不容置喙的念頭。
【現在，你的存在，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我的生命安全。】
【是你自己想辦法解決那個‘監視者’，還是我啟動最終解釋權，認定本次合作為欺詐，然後讓凌星淵把這艘船炸了，我們一起完蛋？】
這是一種極致的，屬於乙方的終極賴皮戰術——出了問題，全是甲方的鍋。
駕駛艙內，一片死寂。
凌星淵的表情，凝固了。
北宮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伊芙琳那雙海藍色的眼眸，也罕見地睜大了。
他們都在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理直氣壯地，試圖讓宇宙奇點去給自己解決麻煩的女人。
她這是……在對宇宙規則，進行售後追責？
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洛清淺右手手背上，那個由無數深邃星點構成的複雜印記，忽然亮了起來。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龐大的資訊流，湧入了她的意識。
是一份……操作指南。
【“虛空之心”緊急避險方案V1.0】
【方案核心：許可權轉嫁。】
【操作流程：尋找一個能量足夠龐大，且精神核心足夠堅韌的‘臨時載體’，將‘歸寂之主’的身份認證，臨時‘借用’給對方。由對方代替您，承受‘監視者’的第一波規則清洗。】
【備註：此過程將消耗‘虛空之心’百分之三十的儲備能量，且對‘臨時載體’造成不可逆的靈魂繫結。】
洛清淺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這份堪稱“甩鍋指南”的說明書。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了擋在身前的凌星淵，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正一臉興味，準備看好戲的男人身上。
“北宮玄。”
她的聲音，平靜而又誠懇。
“有個天大的樂子，你想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