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淺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駕駛艙的內部監控，落在了主螢幕上。
畫面裡，那根代表著帝國尖端科技的機械臂。
正被那顆搏動的“虛空之心”，以一種極為不科學的方式，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
沒有摩擦，沒有熔解。
金屬的結構，就那麼悄無聲息地，變成了那片純粹“無”的一部分。
“指揮官閣下，我們好像遇到了點小麻煩。”
“掛件位”裡，北宮玄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你的新寵物，似乎不太想跟你分開。”
另一側，凌星淵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他周身的空間，再次開始泛起危險的漣漪。
顯然，這位第三軍團的副指揮官，對於這種超出掌控的局面，已經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
“AI。”
洛清淺的聲音，透著一股被連續加班榨乾了所有情緒的麻木。
“執行預案B，緊急切斷並拋棄機械臂。”
這是最簡單的止損方案。
就像專案出了問題，先把出問題的那個部門整個裁掉一樣，乾脆利落。
【指令無法執行。】
AI“寂滅”的回應，擊碎了她最後的幻想。
【‘規則性粘連’已將機械臂定義為‘虛空之心’的延伸部分。】
【強行拋棄，等同於試圖撕裂‘虛空之心’。】
【後果推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機率，將引發新一輪，且規模更大的虛空坍縮。】
洛清淺徹底沒話說了。
她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不是回收了一個甚麼宇宙奇點。
而是簽了一份霸王條款，對方還是個不講道理，一碰就炸的宇宙級大爺。
“我來。”
凌星淵的聲音，冷硬如鐵。
他所在的“掛件位”上，銀色的空間之力，匯聚成一柄薄如蟬翼，卻鋒銳無比的空間刃。
“既然是‘粘連’，那就把它切開。”
話音未落，那柄空間刃便無視了物理距離，瞬間出現在機械臂與“虛空之心”的連線處，狠狠斬下。
“嗤——”
一聲輕微的，彷彿布帛被撕裂的聲響。
空間刃，斷了。
它在接觸到那層“粘連”的規則時，就像是紙做的一樣，無聲地碎裂，消散。
而那股反衝回來的力量，讓凌星淵悶哼一聲，所在的凹槽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沒用的。”
北宮玄的輕笑聲，像淬了毒的羽毛，輕輕飄落。
“凌星淵閣下，這不是物理層面的連線，你用再大的力氣，也只是在跟宇宙的底層規則角力。”
“就像你無法用刀，去砍斷一個人的影子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惡劣的看戲心態。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如果你用盡全力，是你的空間法則先崩潰，還是這顆心臟先打嗝？”
凌星淵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一次失敗，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傲慢與偏執。
更加強大的空間之力，開始在他周圍凝聚，整個“斯提克斯”號的內部結構，都開始發出細微的悲鳴。
“停下。”
洛清淺的聲音，不大，卻讓兩個頂級強者的對峙，瞬間中止。
她緩緩坐直了身體。
那雙流光溢彩的極光色瞳孔裡，沒有焦急，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屬於專案經理在面對無解BUG時，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從穿越過來開始，她就想躺平。
結果，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
好不容易熬到一個大專案快要收尾，結果甲方自帶的道具，出了這種離譜的售後問題。
她不想再思考甚麼空間法則，甚麼規則粘連了。
她只想用最簡單，最符合她社畜邏輯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這顆心臟，它不講道理。
它不講科學。
它就像一個在辦公室裡撒潑打滾，不給糖就賴著不走的熊孩子。
對付熊孩子，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
你得……跟他談條件。
洛清-專案經理-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調動了自己與“斯提克斯”號的連結。
她的意識，再一次，延伸了出去。
不是去對抗，不是去切斷。
而是順著那根正在被吞噬的機械臂，主動地，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顆“虛空之心”。
然後，她透過精神連結，傳遞過去一個無比清晰，無比簡潔，充滿了乙方血淚的念頭。
【說吧，你的需求是甚麼？】
沒有威脅，沒有憤怒。
就是一句平平無奇的，專案啟動前的需求溝通。
“掛件位”裡的凌星淵和北宮玄，同時愣住了。
他們無法理解洛清淺在做甚麼。
但在他們的感知中，那股劍拔弩張，隨時可能把船都拆了的氣氛，突然就變了。
變得……有些古怪。
而那顆一直表現得像個黑洞一樣，只進不出的“虛空之心”。
在接收到這個念頭後。
它那緩慢而有力的搏動，停頓了一下。
似乎，它也愣住了。
它誕生於宇宙的奇點，存在了無法計算的漫長歲月。
它遇到過想要研究它的，想要毀滅它的，想要利用它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生命體，在觸碰到它的本源後，問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的需求是甚麼”。
下一秒。
一股資訊流，不再是之前那種足以撐爆精神海的混亂洪流。
而是變得……有條理，有邏輯，甚至帶著某種格式化的資訊，順著連結，湧入了洛清淺的意識。
洛清淺的表情，就像一個乙方，在聽完甲方提完“五彩斑斕的黑”這種要求後。
又聽到對方補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甚麼，但你做出來我就知道了”一樣。
她面無表情地，接收完了所有資訊。
然後，她睜開眼，對著空無一人的駕駛艙，用一種宣佈散會的疲憊口吻，開口了。
“AI。”
【我在，指揮官閣下。】
“把剛才接收到的‘合作意向書’，投到主螢幕上。”
合作意向書？
凌星淵和北宮玄，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下一秒，主螢幕上的畫面，就從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機械臂，切換成了一份……
格式無比標準，措辭無比嚴謹的，充滿了商業氣息的電子文件。
文件的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虛空之心”與“斯提克斯”號載具及其指揮官進行深度繫結與共生關係的合作框架協議（草案）】
凌星淵：“……”
北宮玄：“……”
兩人看著那份協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們感覺，自己對這個宇宙的認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念。”
洛清淺吐出了一個字。
她連抬眼看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指揮官閣下。】
AI“寂滅”那深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合成音。
開始在寂靜的駕駛艙內，一字一句地，宣讀這份來自宇宙奇點的，史上最離譜的“合作協議”。
【甲方：虛空之心。】
【乙方：洛清淺·馮·奧古斯都，及其附屬載具“斯提克斯”號。】
【協議第一條：自本協議生效起，甲方將成為乙方精神海的常駐‘能量核心’與‘規則外掛’。】
【協議第二條：作為回報，乙方需承諾，為甲方提供持續的，高品質的‘能量供給’。】
【協議第三條：關於‘能量供給’的品質要求細則如下……】
AI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連它那超越時代的處理器，都在解析這匪夷所思的條款。
【三點一：優先接收‘秩序’與‘混沌’對沖時產生的本源能量，如光明與黑暗，空間與熵蝕等。】
【三點二：對‘情感能量’具有高度偏好，尤其是由大規模群體性事件引發的，高純度的‘震驚’、‘恐懼’、‘狂熱’或‘崇拜’……】
讀到這裡，北宮玄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荒謬與狂熱的古怪笑容。
這心臟，不是想找個飯票。
它是想找個……能在全宇宙範圍內，給它惹是生非，然後讓它在旁邊看戲吃飯的……終極樂子人？
而凌星淵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這些條款，每一個字，都在把洛清淺推向風暴的中心。
這根本不是合作協議。
這是一張賣身契。
一張讓她永無寧日，永遠無法實現她那“鹹魚”夢想的，來自宇宙本身的詛咒。
“拒絕它。”
凌星淵的聲音，斬釘截鐵。
洛清淺沒有說話，她只是抬了抬手，示意AI繼續。
【協議第四條：作為甲方的‘獨家合作方’，乙方將獲得以下許可權與收益……】
AI的聲音，繼續響起。
【四點一：獲得對‘虛空之心’的部分規則呼叫權，包括但不限於‘概念抹除’、‘規則重構’與‘因果乾涉’。】
【四點二：甲方將自動為乙方遮蔽一切低於甲方存在層級的預言、占卜與因果探查。】
【四點三……】
AI的聲音，在這裡，又一次停頓了。
這一次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彷彿後面的條款，連它都感到無法理解。
“繼續。”洛清淺催促道。
【……四點三。】
AI“寂滅”用它那深沉的合成音，緩緩吐出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
【甲方將贈予乙方一份‘見面禮’，該禮物已自動裝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