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淺靠著那面冰涼的能量牆，緩緩滑坐到地上。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三層半透明的，閃爍著電弧的壁障。
看到了被分別關在另外兩個“籠子”裡的男人。
一個，是凌星淵。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周身的空間卻在無聲地扭曲。
那面能量牆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另一個，是北宮玄。
他正饒有興致地伸出手，指尖觸碰著能量牆。
一縷黑色的暗影能量順著他的指尖蔓延開，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試圖侵蝕、同化這純粹的能量構造。
而在第四個籠子裡，伊芙琳靠牆坐著。
臉色蒼白，正閉著眼，似乎在調動精神力恢復。
洛清淺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中央控制檯。
她現在，就是個動物園的管理員。
還是那種，把獅子、老虎和一條毒蛇，分別關進了三個玻璃籠子，然後自己坐在了總電閘旁邊的管理員。
而她的安保系統，現在正琢磨著怎麼把這幾位貴客全都人道毀滅。
這工作，真是一天都幹不下去了。
【‘庇護所’協議執行穩定。】
【開始進行第一序列威脅實體評估。】
【評估目標：北宮玄。】
AI的合成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
一道柔和的藍色光束，從天花板上射下，精準地籠罩住了北宮玄所在的那個牢籠。
北宮玄停下了手上侵蝕牆壁的動作，他抬起頭，任由那道光束從頭到腳地掃描自己。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玩味。
“哦？要給我做個體檢嗎？”
洛清淺一個激靈，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控制檯前。
“系統！停止評估！取消‘庇護所’協議！”
【指令被駁回。】
AI的回答冷酷無情。
【‘寂滅’最終條約第零款擁有絕對優先權。在指揮官生命安全受到複合型威脅，且無法做出最優判斷時，系統將接管一切，直至所有威脅被清除或被定義為無害。】
洛清淺的額角抽動了一下。
無法做出最優判斷？
這AI是在內涵她業務能力不行嗎？
【正在掃描目標‘北宮玄’精神海結構……掃描受阻。】
【對方精神海存在未知屬性的法則屏障。】
【正在嘗試繞過屏障……失敗。】
【正在提升掃描許可權……許可權已至最高。】
【警告！掃描探針遭到反向侵蝕！暗影熵值讀數異常飆升！】
螢幕上，代表北宮玄的那個資料模型，瞬間被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所覆蓋，周圍所有的引數都變成了一連串瘋狂跳動的亂碼。
北宮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甚麼都沒做，卻讓這個上古基地的頂級AI，陷入了資料風暴。
洛清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毫不懷疑，下一秒，這個一根筋的AI就會因為無法處理，而直接選擇最簡單粗暴的方案。
比如，把北宮玄所在的那個空間，連同他一起，壓縮成一個奇點。
“他是……文化交流專案的特邀嘉賓！”
洛清淺情急之下，拍著控制檯，又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他精神海那個是……是他們家鄉的文化保護協議！非物質文化遺產！你強行掃描是違法的！”
【……‘文化’‘遺產’‘違法’……定義無法理解。】
【根據系統底層邏輯判斷：一切無法被解析、無法被掌控的能量體，均為潛在的最高階別威脅。】
【評估結論修正中……】
洛清-專案經理-淺，絕望地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評估進度條。
她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AI溝通。
而是在跟公司的法務部和風控部同時開會，而且對方說的還是火星語。
就在這時，凌星淵所在的那個牢籠裡，傳來了“咔嚓”一聲脆響。
不是爆炸，也不是衝擊。
而是那面由純粹能量構成的，足以抵擋主炮轟擊的牆壁上。
一道真正的，貫穿了整個牆體的空間裂縫，被硬生生地撕開了。
凌星淵從那道裂縫中，一步踏出。
他甚至沒有看北宮玄一眼，徑直走向洛清淺所在的那個牢籠。
【警告！警告！‘庇護所’協議一號隔離區被突破！】
【入侵實體‘凌星淵’已脫離管控！】
【威脅等級判定：Omega++！啟動最終清除方案！】
轟——
整個基地，所有的炮口，在同一時間，全部轉向了凌星淵。
炮口前端匯聚的，不再是赤紅色的能量光，也不是冰藍色的警告光。
而是一種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毀滅性的白光。
“住手！”
洛清淺的尖叫，和AI的警告音，同時響起。
凌星淵停下腳步，他側過頭，看著那些對準自己的炮口。
他抬起了手。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都要恐怖的空間之力，開始在他掌心匯聚。
他準備，用自己的力量，同時對抗整個基地的武裝。
完了。
洛清淺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這個專案，今天就要在這裡，炸成一朵絢爛的煙花了。
“凌星淵！”
她猛地拍打著能量牆。
“你冷靜點！別動手！再給我一分鐘！”
凌星淵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收回掌心的力量，但也沒有立刻釋放。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情緒複雜。
洛清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現在是專案經理，她不能慌。
客戶要砸場子，下屬要跟客戶同歸於盡，她必須找到那個能讓兩邊都暫停的按鈕。
她猛地扭頭，對著控制檯，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系統！重新定義當前任務！”
“這不是‘庇護所’協議！這是……‘供應商競標現場’！”
【……指令無法解析。】
“聽不懂人話嗎！”
洛清淺急了，前世被甲方折磨出來的暴躁，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們兩個！凌星淵和北宮玄！是兩個不同的供應商！來競爭我們‘寂滅軍團’的‘戰略合作伙伴’名額！”
“剛才那個掃描，不是評估！是第一輪的‘資質審查’！”
“凌星淵這個，也不是越獄！是第二輪的‘壓力測試’！他在向我們展示他的技術實力！”
“現在！立刻！中止所有攻擊性行為！進入‘商務洽談’模式！”
這一番連珠炮吼完，洛清淺感覺自己肺部的空氣都被抽空了，扶著控制檯，劇烈地喘息。
整個大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被關在籠子裡的北宮玄，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奇和讚歎的古怪神情。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伊芙琳，都睜開了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正扶著控制檯喘氣的銀髮女孩。
AI沉默了。
這一次，它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似乎它那塵封了千年的，由無數二進位制程式碼構成的古老核心，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邏輯重構。
【……指令已接收。】
【正在重新定義協議……】
【‘庇護所’協議已變更為‘供應商競標現場’協議。】
【當前階段：第二輪，壓力測試。】
【攻擊性預案已全部中止。】
大廳裡，那些閃爍著毀滅性白光的炮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凌星淵掌心那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也隨之消散。
一場即將把整個基地都從地圖上抹去的終極衝突，又一次，被洛清淺用她那套歪理邪說，強行按下了暫停。
洛清淺鬆了口氣，腿一軟，再次坐倒在地。
她感覺自己快虛脫了。
這比她前世連續加班七十二個小時還要累。
凌星淵走到她所在的牢籠前，伸出手，貼在了能量牆上。
那層壁障，沒有再阻攔他。
他的手，穿過了能量牆，彷彿那只是一層虛影。
“起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洛清淺沒有動。
她現在只想躺著，思考一下魚生。
凌星淵皺起了眉。
他直接穿過能量牆，走進這個牢籠，彎腰，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你幹甚麼！放我下來！”
洛清淺掙扎了一下，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
“你的能量還沒完全吸收。”
凌星淵抱著她，走向控制檯前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指揮官座椅，將她穩穩地放在上面。
“坐好。”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
洛清淺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那張俊美到毫無瑕疵的臉，一時忘了反駁。
【報告。】
AI的聲音非常不合時宜地再次響起。
【供應商‘北宮玄’，資質審查失敗。】
【供應商‘凌星淵’，壓力測試透過，技術實力評定為：SSS+。】
【根據競標流程，是否宣佈‘凌星淵’為本次競標的唯一獲勝者，並與其簽訂‘戰略合作協議’？】
洛清淺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她看著螢幕上彈出的，一份擬好的。
標題為《“寂滅”軍團與凌星淵閣下之深度戰略合作繫結協議》的檔案，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這AI的智慧，是不是全都點在“走流程”上了？
還沒等她開口拒絕。
被關在籠子裡的北宮玄，忽然輕笑了一聲。
“等一下。”
他隔著兩層能量牆，看向洛清淺。
“指揮官閣下，我覺得這場競標，不太公平。”
“我連展示的機會都沒有，不是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所在的那個牢籠，無聲無息地，從內部，被一片純粹的黑暗，徹底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