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一路緩步走過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有禮的表情,沿途與人目光相接時,還會微微頷首示意,姿態無可挑剔。
在距離兩人幾步遠時,他腳步略緩,站在了正小口吃著點心的胡月瑤身後,
“打擾了。” 他開口,聲音清朗溫和,像秋日裡乾淨的泉水。
胡月瑤有些愕然地抬起頭,看到眼前這位穿著白襯衫、氣質乾淨清爽的陌生男青年,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點心,臉微微一紅,有些無措。
顧清如握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收緊。
宋毅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向胡月瑤,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卻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容易接近:
“這位同志,方才聽楊老夫人提起,你是馮老的外甥女?”
胡月瑤沒想到這位英俊又溫和的男同志會主動和自己說話,連忙放下點心,有些緊張地點點頭:“是、是的,同志您是……?”
“我姓宋,宋毅。家父與楊伯父、馮老夫人都是舊識。” 宋毅簡單介紹了自己,自然的在兩個女士的對面空座坐下,他坐下的動作不疾不徐。
他坐定後,目光這才看向顧清如,依舊是那副溫和有禮的姿態,
“請問這位女同志是……?”
顧清如的心,卻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他來了。用這樣一種看似無害實則充滿試探的方式。他越是表現得溫和無害,她心中的警鈴就響得越厲害。
她迎上他的目光,如同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般自我介紹道,“宋同志你好,我姓陳,陳慧蘭,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一名醫生。”
“陳醫生。” 宋毅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語調溫和,甚至還對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真誠,彷彿只是禮貌的回應。“幸會。剛才聽楊老夫人提起,說您醫術了得,年紀輕輕就能為楊伯父分憂,真是不簡單。”
顧清如謙虛的回應,“過獎了,只是正好學過一些調理的法子,恰好對症罷了,也是楊老夫人的抬愛。”
兩人你來我往,看似陌生人般的,客套說了幾句關於楊老病情和醫院工作無關痛癢的話。宋毅的問題都很有分寸,顧清如回答得更是滴水不漏。
但她心裡卻清楚,宋毅這是在試探她。
他應該是猜出了甚麼,才會有此舉動。她必須離開這裡。
打定主意後,她準備找個藉口,比如看看點心,或者去洗手間。不能給他更多觀察和試探的機會,不能讓他看出,她就是顧清如。
就在她準備開口之際,方曉薇如同掐準了時機般,端著兩杯熱茶,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慧蘭,月瑤,聊甚麼呢這麼熱鬧?我也站累了,過來加入你們歇會兒,不打擾你們吧?” 她聲音清脆,姿態落落大方,目光卻是直接落在了宋毅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方曉薇將手裡的一杯茶自然地放到顧清如面前,另一杯則遞給了明顯有些侷促的胡月瑤,然後順勢在顧清如身邊坐下,巧妙地介入了談話。
顧清如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有些慶幸帶方曉薇來了。
有她在,宋毅的注意力多少會被分走一些。胡月瑤明顯因為宋毅的加入和方曉薇的出現而有些緊張,全靠方曉薇在主導。
果然,方曉薇加入後,話題立刻被她引向了宋毅。
她巧笑倩兮,問他在哪裡工作,是否常來這種聚會,對今天安排有甚麼看法……
問題看似隨意,實則都在巧妙地打探他的背景和態度。
宋毅似乎也並不排斥,依舊保持著那份溫和有禮,一一回答了,只是回答得簡潔而得體,並不深入。
藉著方曉薇與宋毅交談的間隙,顧清如終於得以喘息,也有了機會,仔細地打量他。
他還是他,卻又不是顧清如記憶中的那個他了。
記憶中那個七連副連長,眼神裡總帶著一種明亮的神采,看向她時,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熾熱和溫柔。
而眼前的宋毅,穿著潔淨的白襯衫,笑容溫和,舉止得體,但那份溫和之下,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穩,甚至……是沉澱下來的、不易察覺的陰鬱。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卻少了那份灼人的光芒,多了幾分審視和距離感,像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霧。
歲月改變了他們兩個人。
顧清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酸澀,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惘然。如今的她,也不是過去那個小知青衛生員了,她已經是陸沉洲的妻子。
她有了屬於自己的家,有了需要守護的人和全新的生活軌跡。那些在邊疆的過往,那些曾以為會永恆的情感,那些因身份懸殊而不得不放手的無奈與痛楚……
如今想來,真的恍如隔世了。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早已不僅僅是身份的鴻溝,更是無法回溯的時光,截然不同的立場,和再也無法交集的未來。
宋毅,在她這裡,已經徹徹底底,是過去式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一圈微瀾,最終又歸於平靜。
顧清如正準備移開目光,宋毅深邃的眼眸在那一瞬鎖定了她。
他當然知道顧清如一直在偷偷觀察他,他一邊應付著方曉薇,一邊想著怎麼邀約陳慧蘭。
顧清如心中主意既定,反倒平靜下來。既然已經遇到了,索性兵來將擋。
她不再回避宋毅的視線,反而能更坦然地將他當作一個需要謹慎應對的人來觀察。
她絕不能讓他將一切揭穿,那將意味著她所有的努力、以及陸沉洲正在進行的調查,都可能在瞬間傾覆。
宋毅似乎並未察覺她內心的波瀾,他巧妙地引導著話題,既不過分冷落胡月瑤,也適度回應方曉薇的熱情,將四人小圈子的氣氛維持在一種看似輕鬆閒適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