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很快安排下去。週四上午的查房，由陳紹棠親自帶隊，全科室醫生都必須參加。
錢偉和張振國聽到所有醫生必須參加陳紹棠查房的通知時，臉色又是一變。科室裡，可只有大主任趙明遠查房，才有這個待遇。
蘇建平副主任帶隊時，都只是要求相關治療組參加。現在，把這個待遇給了剛回來、名義上還只是顧問的陳紹棠？
這是想要抬高陳老的身價？還是想要讓他去高幹病房……
兩人頓感到危機感十足，私下裡忍不住又吐槽一番。
“科裡這是甚麼意思？這不明擺著要把那老頭子供起來嗎？還‘必須參加’？他陳紹棠算老幾？一個剛摘帽子的，就敢擺這麼大譜！趙主任和蘇主任也真是……”
“你沒看出來嗎？這哪是簡單的查房？這是做給所有人看的！是要告訴全科室，以後技術上的事，得聽陳紹棠的！這分明是明晃晃地拔高陳紹棠在科室的地位和權威！更要緊的是……”
“你是想說，這跟去高幹病房那個名額有關？ 這是在給他，不，是給他那個閨女陳慧蘭鋪路、造勢呢？”
“我估計是。”
“憑甚麼，我們在科室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才來，就盯上那個名額了？”
“沒事，不用著急，他不是要查房嗎？不是要顯擺本事嗎？那就讓他查！ 病房裡那麼多病人，他陳紹棠就真是神醫，還真能查出病人甚麼不一樣的病來？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
到時候，他查房，一旦有任何偏差，或者治療建議有一點點爭議的地方……咱們就可以做文章。技術權威？那就讓他從技術的神壇上，自己掉下來！到時候，看趙主任還怎麼捧他！高幹病房的名額，自然也就……”
……
到了週四上午，陳紹棠身後跟著顧清如、錢偉、張振國、孫德發幾個醫生。他接過護士長林素蘭遞上的重點病人名單，開始挨個查房。
前面幾個都按照慣例檢查，也是慣例詢問。
錢偉和張振國忍不住對視一眼，就這？
查到一個被診斷為慢性支氣管炎的老工人時，主管醫生錢偉彙報完，陳紹棠走到床邊，戴上聽診器，在前胸後背幾個關鍵點聽了不到十秒，便摘了下來，詢問道，
“病人同志，您以前有沒有嗆到過甚麼東西？比如瓜子殼？時間可能比較久了。”
病人一愣，努力回想，忽然道：“哎！陳醫生您這麼一說……好像真有！大約三年前，在車間休息吃飯，邊嗑瓜子邊跟人嘮嗑，不知怎麼嗆了一口，當時咳得我眼淚都出來了，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才順過氣。後來沒事，就忘了這件事了。”
陳紹棠點點頭，對旁邊的錢偉說：“先安排拍個胸片，重點看右下葉支氣管開口。 病人右下肺呼吸音減弱，溼囉音位置固定，加上這個病史，要高度懷疑異物殘留。”
“這……” 錢偉站在一旁，臉上有些掛不住。這是他的病人，病歷上白紙黑字寫的是“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各項消炎止咳藥用了不少，效果時好時壞。
陳紹棠一來就問出個陳年瓜子殼，還要拍胸片，這不明擺著質疑他的診斷嗎？
他嘴唇動了動，就準備開口為自己辯解。
旁邊的張振國輕輕扯了一下錢偉的白大褂下襬，遞過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又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讓他拍！
等片子拍出來，啥也沒有，看他怎麼下臺！
到時候病人白花錢拍片，還耽誤時間，肯定要找他麻煩，鬧起來，就有他好看的！
錢偉接收到了張振國的訊號，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醫生考慮得周全，那就拍一個看看，也好讓病人和家屬放心。”
之後的查房，陳紹棠依舊沉穩，對每個病人都細細詢問，偶爾會讓顧清如或者錢偉等年輕醫生上手操作，點評幾句。錢偉等人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錢偉，心思早就飄到了那張還沒出來的胸片上。
一圈查房眼看就要結束，眾人準備返回辦公室時，護士王曉梅腳步匆匆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剛出來的胸片。
“陳醫生，一號病房3床的胸片出來了。”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錢偉和張振國更是精神一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來了！”的興奮。他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甚至微微向前挪了半步，就等著看陳紹棠怎麼圓場。
陳紹棠接過胸片，對著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看了起來。他的目光在片子上緩緩移動，最後，在右下肺靠近中央支氣管的位置，停頓了。
那裡，在肺紋理的背景下，隱約可見一個極淡的、邊緣清晰的小小半圓形高密度影，形狀大小，正像一枚卡在氣道分叉處的瓜子殼尖。
陳紹棠點了點頭，將胸片轉向眾人能夠看到的角度，手指虛點著那個位置，
“大家看這裡。右下葉支氣管開口附近，這個半圓形高密度影，邊緣清晰，符合異物特徵。結合病人的嗆咳史和固定位置的肺部體徵，這位病人不是單純的慢性支氣管炎。
是三四年前嗆入的瓜子殼殘留，導致了區域性慢性炎症、阻塞和反覆感染。 需要儘快聯絡耳鼻喉科或胸外科，用支氣管鏡把它取出來。異物不除，這咳嗽好不了，長期下去還可能引起更嚴重的問題。”
“什……甚麼？！” 錢偉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不敢置信地一把從陳紹棠手裡近乎搶過胸片，湊到眼前，死死地盯著那個位置。
就在那裡！
一個清晰的無比刺眼的異物陰影！
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這是誤診！
而且是用最確鑿的影像證據揭穿的誤診！
病人白受了這麼久咳喘的罪，白吃了那麼多藥，而真正的病根，竟是一枚卡了幾年的瓜子殼！
而他這個主管醫生，一直診斷為“慢性支氣管炎”！
巨大的難堪、羞恥和一瞬間襲來的恐慌讓錢偉眼前發黑，拿著片子的手都微微發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點等著看陳紹棠笑話的心思，此刻變成了對自己最殘酷的嘲諷。
一旁的張振國也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