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洲往前踏了半步，沒說話，只是冷冷地掃過坐在地上的趙金花和趙大柱。趙金花的哭嚎下意識地噎了一下。
顧清如適時開口， “趙同志，王同志，李幹事已經把政策和後果說得很清楚了。房子，我們是一定要收回的，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我們也不是不通情理。考慮你們確實有實際困難，在配合搬離、不破壞房屋的前提下，我們可以酌情給予一定的搬遷補助，幫助你們過渡。”
她看了一眼小李，小李會意，介面道：“街道也可以根據你們家庭的實際情況，協助聯絡其他可能的安置房源資訊。但前提是，必須立刻停止無理取鬧，配合工作！”
這是打一棒子，給一顆甜棗。
顧清如先以強制清退的嚴重後果震懾，再給出補助的柔性選擇，將對抗轉化為協商。
給出補助也是想花小錢，讓這群潑皮無賴趕緊搬走。花點小錢對她來說不算甚麼，因為老是和這群無賴糾纏，影響心情，更怕影響陳紹棠的身體。還有，若是他們懷恨在心，搬離時存心搞破壞房子，還要花錢修復。
趙大柱和趙金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和算計。硬扛到底，現在他們已經請來了街道辦小李，若是三天後公安真來了，他們肯定吃虧，還得不到任何好處。如果答應搬，說不定真能撈點補助……
“補……補助能給我們多少？” 趙大柱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試探著問，語氣已經沒了剛才的蠻橫。
顧清如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那要看你們搬得是否痛快，房子保持得如何。如果今天就能開始收拾，三天內搬乾淨，房屋內沒有故意損壞，我們可以考慮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
她沒有說具體數字，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趙金花也從地上爬了起來，拍著身上的土，眼神閃爍：“那……那你們得說話算話！還有，房子得幫我們找，不能太遠太破！”
小李道：“街道會盡力提供符合政策的資訊，但最終選擇還得你們自己定。現在，你們表個態，是否配合？”
在正式檔案、街道幹部、陸沉洲的無聲威懾以及可能的好處多重壓力下，趙大柱和趙金花終於洩了氣。
趙大柱低著頭，甕聲甕氣道：“……我們搬，但是搬家補助可不能少……”
“好。” 顧清如看向小李，小李立刻拿出準備好的《限期搬離通知書》，
“在這上面簽字，按手印。三天後，我們來驗收。如果搬離並驗收合格，補助的事情，顧同志會跟你們結算。”
看著趙大柱和趙金花不情不願地在通知書上按下手印，顧清如和陸沉洲對視一眼，終於搞定了。
走出小院，三人對李幹事再三道謝，小李也算解決了街道存在的老大難問題，心情不錯，客氣了幾句，又叮囑道，“三天後驗收，補助交接時最好有街道或第三方見證”，便提著公文包告辭了。
陸沉洲看了看天色，提議道：“爸，清如，時間還早。老城區這邊咱們還沒來過，不如附近……走一走？”
他的提議，帶著一種細微體貼。此刻，即使對方簽了搬遷通知書，陳紹棠周身氣壓還是很低。
想來也是，自己長期住的的地方，如今面目全非。誰見了不傷心難過。
所以陸沉洲提議，在附近轉轉，給老爺子散散心。
顧清如立刻明白過來，點頭贊同：“好啊，京市老城區這邊衚衕我還沒仔細逛過呢。”
於是，三人沒有明確目的，就這樣在老城區信步而行。
穿過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衚衕，青磚灰瓦，老樹虯枝，偶爾見到坐在門口曬太陽、用好奇目光打量他們的老人。這裡的生活節奏似乎比工廠家屬區更慢，更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屬於舊日京城的韻味。
走著走著，日頭也漸漸高了，知了聲不斷傳來。
陸沉洲買了汽水和冰棒。他們坐在老槐樹下，吃著冰棒，涼意直達心底，陳紹棠的心情似乎也因此好多了。
“咱們那院子，” 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再是之前的沉重，“我看啊，正房得好好拾掇，門窗都要換。西廂房以前是我的書房，東廂房空著，給你們小兩口以後來住。我看院子裡的地磚都鬆了，得重新鋪過，海棠和丁香……不知道還能不能種活。”
顧清如安靜地聽著，認真地點點頭：“爸，您放心。這房子是得好好裝修一下。不止是能住，更要住得舒心，以後就是您的家。該修的地方修，該換的咱們換。還要裝廚房、廁所，這樣生活起來才便利。再把院子收拾出來，種上您喜歡的花草，以後，夏天納涼，秋天賞葉，多好。”
陸沉洲也道：“爸，裝修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把要求告訴我，我和清如來操辦。木工、瓦工的活兒，我能搭把手。”
陳紹棠看著他們兩人都重視自己裝修的意見，臉上露出了連日來最舒展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暖意：
“好，好……有你們在，我放心。”
不知不覺，他們走出了衚衕區，來到了相對開闊些的街上。前面不遠，就是百貨公司的門市部，比市中心的大樓小，但貨物也算齊全，人來人往。
陸沉洲停下腳步，“我看了，從咱們廠區宿舍騎到柳樹衚衕，差不多二十分鐘。以後老房子裝修，跑材料、盯工程、來回照看，有輛車方便。總不能每次都擠公交車，耽誤時間。”
他看了一眼顧清如，又補充道：“平時你去醫院，或者爸要去哪兒，辦個事情也能用。家裡有輛車，方便。腳踏車票我都帶了。”
“行。”見他考慮周全，顧清如自然沒意見。
沒多久，他們就在周圍幾個同樣在看車、卻因為價格和票證而猶豫的顧客豔羨的目光中，買了車。
陸沉洲推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走出百貨大樓，著實讓周圍路人側目。
這年頭，誰家添置一輛新腳踏車，不亞於後世人買輛小汽車，是件值得說道的喜事。
顧清如和陳紹棠去坐公交車回去。陸沉洲又特意拐到旁邊的五金雜貨店，花了一塊多錢，買了一把沉甸甸的鐵鏈條鎖。
回到家屬區，陸沉洲把車停好，又鎖了起來，在樓下等顧清如和陳紹棠。
正在樓下公共水池邊洗菜的幾個嫂子，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喲！小方，買新車啦？” 洗菜的張大嫂第一個開口，語氣裡的羨慕毫不掩飾。
孩子們則小心翼翼地摸著光亮的車鈴和轉動的輻條，發出“哇”的驚歎。
陸沉洲只是點點頭，簡單應道：“嗯，剛買的。”
顧清如到了以後，也笑著跟鄰居們打了招呼，解釋說老父親以後要在醫院上班，有輛車來回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