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棠說起老宅院子裡以前種的棗樹、海棠和丁香,後院種的菜,顧清如和陸沉洲聽著,對這個老房子,也生出了幾分好奇。
第二天是週末,陽光明媚,筒子樓裡依舊嘈雜,煙火氣十足。三人一合計,乾脆去陳紹棠的房子看看。
坐公交穿過京城大街小巷, 下了車後又走了段衚衕,來到了陳紹棠的老宅所在的那條清淨衚衕。
青磚灰瓦,老槐樹探出牆頭,環境比筒子樓那邊清幽許多。陳紹棠站在那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前,手撫著門環,半晌沒有動作,眼神複雜。
原本朱漆的大門破舊不堪,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上面還留有曾經打砸的痕跡。這六年來,沒有人換過大門。
陳紹棠整理了一下心情,看大門虛掩著,沒有鎖,推門進去。
想象中的清靜雅緻、花草盛開的景象沒有出現。
眼前是一個雜亂無章的大雜院。
正對著大門的影壁邊堆滿了蜂窩煤、廢舊紙箱和破爛傢俱,原本陳紹棠心心念唸的那棵老棗樹周圍搭滿了簡易棚子,其中一個棚子裡面拴著一隻髒兮兮的土狗,見生人來,狂吠不止。
晾衣繩橫七豎八,掛著各色衣物。院裡原本的花草早不見蹤影,只有角落裡竄出幾叢野草。
東廂房和堂屋明顯還有人居住,窗戶上糊著報紙,裡面有聲響傳出。聽到動靜,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舊工裝、身材粗壯、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眼神警惕而不善。東廂房也傳來女人的說話聲和孩子的哭鬧。
那中年男人打量著他們三人,尤其是看到身形高大、神色冷峻的陸沉洲,心裡先怯了三分,但嘴上卻硬:
“你們找誰?這是私人院子,沒事出去!”
陳紹棠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我是這房子的原主,陳紹棠。我的房子,組織上已經發還了。請問你們是……”
“原主?” 男人嗤笑一聲,不僅沒讓開,反而走出來,叉著腰,提高了嗓門,“甚麼原主?這房子空了多少年了!我們住進來的時候就是公家分的!我在這兒住了五年了!廠裡給分的!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有本事讓公家來趕我們走!”
東廂房的女人也聞聲出來,是個顴骨高、嘴唇薄的中年婦女,手裡還拉著個流鼻涕的小男孩。
她立刻在旁幫腔,聲音尖利:“就是!我們可是正經住戶!這房子早就收歸公家了,你說是你的,拿檔案來啊?誰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看我們好欺負是不是?”
“我們一家老小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你一來就要趕我們走?讓我們睡大街去啊?還有沒有點人性了?欺負我們工人階級是不是?”
四合院周圍的住戶鄰居也被驚動,紛紛在自家門口或者牆頭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咋回事?隔壁鬧起來了?”
“不知道,聽說是房子的原主人回來了,要來拿回房子。”
“大柱和金花他們兩家可不好對付,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陳紹棠氣得手指發顫,他精心打理的小院變得如此破舊雜亂不堪,還遇到這等潑皮無賴占房,一時竟說不出話。
顧清如眼神冷了下來。她輕輕拍了拍陳紹棠的手臂示意他別急,上前半步,說道,
“這位同志,你別急。檔案我們當然有。” 她示意陸沉洲拿出房管所出具的發還通知和新的房產證明展開,讓對方能看清上面的公章和“發還陳紹棠”的字樣。
“白紙黑字,紅章大印,做不得假。這房子,組織上確認歸還給我父親陳紹棠同志,合理合法。”
那男人識字不多,但認得公章,氣勢頓時弱了點,但依舊梗著脖子:“有檔案又怎麼樣?我們沒地方去!你們有本事,讓公家給我們安排新地方!不然我們就不走!看你們能把我們怎麼樣!”
“當年要不是我們幫著看房子,這屋子早被拆了!”一個婦女在屋裡跟著嚷嚷,“現在你們來享現成的,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對!不走!死也不走!” 那東廂房的女人開始撒潑,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沒法活了呀!資本家回來欺負勞動人民啦!!”
這話一出,簡直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
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場面頓時混亂。幾個鄰居開始小聲議論,有人覺得這家人蠻橫,也有人覺得陳紹棠他們幾個得理不饒人。
那男人見有人聲援,膽氣又壯了,竟上前一步,伸手想推搡顧清如或者去搶她手裡的檔案,嘴裡不乾不淨:
“拿張破紙就想唬人?滾出去!今兒誰敢動老子的東西,老子就跟誰拼命!”
他的手還沒碰到顧清如,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已經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陸沉洲。
他比那男人高了半個頭,穿著文質彬彬的襯衫也掩不住一身行伍歷練出的精悍之氣。
“你要跟誰拼命?”
陸沉洲的聲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男人只覺得手腕像被鐵箍鎖住,動彈不得。他抬頭對上陸沉洲毫無溫度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動一下,對方能輕易捏碎他的骨頭。
“你……你想幹甚麼?打人是不是?” 男人色厲內荏地叫嚷,但聲音已經發虛。
陸沉洲掃了一眼滿院子的雜物,語氣平靜得可怕:“房子是組織歸還的,至於你們要搬去哪裡,有沒有分配房、怎麼分配,那是你們和街道辦、廠區的事。拿不到房子就在這裡撒潑耍賴,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王法’?
坐在地上的女人原本還在哭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愣,哭聲戛然而止。
圍觀的街坊鄰居原本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此刻也紛紛安靜下來,沒人再敢出聲。
男人抽回手腕,後退一步,氣勢已經弱了大半。他眼珠一轉,強作鎮定,堆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
“我們也知道這房子是有主的,但我們確實沒地方搬。要不這樣,我們先不搬,你們可以住西廂房或者別的屋子,等房子下來,我們就走。”
那女人也坐在地上嚎,“就是,要不是我們給你們佔著屋子,這屋子早就被拆了。我們沒功勞也有苦勞。這裡還有其他房子,你們可以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