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回過神，手臂上溫柔的觸碰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抽回手臂，看向女伴，扯出一個敷衍的弧度：“……還行。”
“怎麼了？” 女伴被他突兀的動作弄得一愣，臉上溫柔得體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這麼一兩秒的耽擱。
當他再急切地回眸望向門口時，哪裡還有那個背影？
只有熙熙攘攘、面目模糊的陌生人流，和門外明晃晃的陽光。
他怔怔地站在那裡，胸口空落落的，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悸動是又一次可笑的心血來潮。
是啊，顧清如怎麼可能在京市？
她此刻應該還在遙遠的邊疆農場，在那片他無力觸及的土地上，過著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是他又看錯了，思念成疾，產生了可笑的幻覺。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了，重新被麻木的灰暗覆蓋。
回到京市一年多，他與家庭抗爭過，為自己和顧清如爭取過，最終在母親以死相逼和家族前程的壓力下妥協。
失去顧清如，就像抽走了他世界裡最後一道鮮活的光彩，一切都蒙上了灰色。
他常常產生幻覺。
在街上，在車站，在有年輕女性背影的地方，他總覺得看到了顧清如。
每一次，他忍不住追上去，心跳如鼓，然後，在對方轉身露出陌生面容的瞬間，墜入更深的失望和自我嘲弄。
“毅哥，你看這條裙子。” 女伴的注意力已經被顧清如方才試過的那條淺藍色小方領連衣裙吸引。
她手指輕輕拂過裙襬， “這裙子樣式真別緻。我穿……會不會好看？”
其實今天逛百貨大樓，這條裙子她想讓宋毅買給她。這不僅僅是一條裙子，更是一種態度的試探，是關係推進的象徵。
畢竟兩人已經見過幾次，吃過幾次飯了。
家裡對宋家的條件很滿意，她也對宋毅很滿意，唯一不足的是，約會時他像個木頭，一直沒甚麼反應。
櫃檯後的售貨員正整理著衣物，聞言抬起頭，笑著搭話：“這位女同志好眼光！剛才那一對兒小夫妻來買的，就是這條。那位女同志穿上啊，是真好看的。她愛人二話不說就掏票掏錢！您身材好，穿上肯定也精神！”
宋毅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個背影身旁，似乎確實有一個高大沉默的男人輪廓。是啊，她若真的在京市，身邊怎麼會有別的男人？
看來自己真的是看錯了。
“思敏，我們走吧。” 宋毅已經完全沒有心思逛百貨了。他對關思敏說著，轉身朝著百貨大樓大門走去。
關思敏看著他冷淡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藍色的裙子，輕輕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快步跟了上去，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約會草草結束。
走出百貨大樓，下午的陽光依然有些刺眼，宋毅沒有像往常那樣，將關思敏送到家。
只是在路邊攔下了一輛三輪車，付了錢，對車伕報了關家的地址，然後轉頭對關思敏說：
“單位臨時有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說完，也沒管關思敏怎麼反應，就大步走了。
關思敏坐在微微顛簸的三輪車上，看著迅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只剩下滿滿的委屈和不解。整個上午約會，他都沒怎麼正眼看她，在百貨大樓裡更是心不在焉，好幾次她說話他都像沒聽見。最後，更是連基本的禮節都不顧了。
回到位於西城區某機關大院的家，關母正在客廳裡聽收音機，見她一個人回來，有些詫異：
“咦？小宋呢？沒一起回來？我特地讓你爸留了條好魚。”
關思敏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聲音悶悶的：“他說單位有事，先走了。”
關母是過來人，立刻察覺女兒情緒不對，關了收音機，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怎麼了這是？出去的時候不還好好的？是不是鬧彆扭了？”
“沒有鬧彆扭。” 關思敏垂下眼， “就是……覺得他今天有點奇怪。心不在焉的，好像……心思根本不在我這兒。在百貨大樓，總是東張西望的，跟他說話也愛答不理。”
關母聽了，沉默了片刻，隨即換上安撫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傻孩子，這有甚麼好生氣的。男人嘛，尤其是小宋這樣的，年紀輕輕就在重要部門，心思多放在工作上，那是上進，是好事！ 總比那些整天只知道圍著姑娘轉、沒出息的強吧？”
她壓低了聲音，帶著過來人的精明和篤定：“他現在正是關鍵時候，聽說他們局裡最近在調整，他家裡又對他期望高，壓力大著呢。偶爾走神，顧不上陪你，太正常了。你得體諒，要大度，要懂事。等他站穩了腳跟，還能忘了你的好？”
關思敏抿著嘴，沒說話。母親的話聽起來有道理，可她心裡那份被忽視的失落和隱約的不安，並未完全散去。
她想起兩人幾次約會，他都不鹹不淡的，還有剛才在百貨大樓，宋毅抽回手臂時那一瞬間的煩躁，那不像是工作壓力，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排斥。
“可是媽，我總覺得……他好像心裡有事，不光是工作。” 她猶豫著說出自己的感覺。
“能有甚麼事？” 關母不以為然地打斷她， “他們那樣的家庭，能有甚麼事是家裡解決不了，需要他一個小年輕愁成那樣的？左不過是些工作上的彎彎繞繞。
你啊，別想太多，也別使小性子。小宋這孩子，家世、長相、能力，樣樣拔尖，不知道多少人家盯著呢。你得主動點，溫柔點，多關心他，把他的心拴住了，以後甚麼好日子沒有？”
關母這麼說，是因為一年前，宋家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卻在危機關頭有人出手幫。
最後家裡人更是沒有任何影響，還把在邊疆的兒子調回來了。
可見宋家底蘊深厚，人脈關係有多硬。
當然，他們關家也不差，兩家若是聯姻，那就是強強聯合。
關思敏聽著母親的話，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宋毅那張英俊卻總是蒙著一層淡淡陰鬱和疏離的臉。
是的，他確實樣樣拔尖，站在人群裡就像會發光。每次和他並肩走在一起，感受到旁人投來的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她心裡不是沒有虛榮和滿足。
她突然想起介紹人說過，宋毅之前在下面鍛鍊過，好像是在邊疆。
難道……是在那邊有甚麼放不下的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