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終究退去了,留下的是滿目瘡痍的農場。
地窩子全被泡塌了,土坯房有的倒了牆,有的屋頂被衝得無影無蹤。地裡淤著厚厚的泥沙,倒也算肥沃。
農場幾百號人陸陸續續分批返回。
第一批迴來的是農場幹部和民兵。
天不亮,一堆人就蹚著齊膝深的淤泥進了農場。他們穿著沾滿泥漿的膠靴,從廢墟里扒出來的舊木頭、鐵絲、磚塊,各種能用的建材。
“這路得趕緊修,後面的人回來得要先有路。”民兵連長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皺著眉頭說。
“泥太深了,得先鋪石子,不然人踩都踩不住。”旁邊一個年輕民兵應道。
“那就先鋪路,能鋪一截是一截。組織上說了,要儘快恢復生產,不能等。”
他們在廢墟上搭起幾頂臨時帳篷,有的是用帆布縫的,有的乾脆用鐵絲綁著樹枝和草簾子湊合。帳篷搭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路修了一天,帳篷搭了十幾頂,天黑了以後,大家就窩在臨時棚子裡啃冷饅頭。有人點著火,燒了一鍋開水,算是熱乎的晚飯了。
第二批迴來的是知青和職工們。
他們揹著鋪蓋卷,踩著臨時搭的木板或石頭,小心翼翼地進了農場。泥太深,婦女和孩子走得慢,有人攙著,有人揹著。一個婦女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坐在泥地裡直嘆氣。
“哎喲,往後這日子怎麼過喲……”
“嬸,咱不是回來了嘛,再苦也得撐過去。”
有人幫著她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又把鋪蓋捲兒扛上肩。
“謝謝啊,小趙。”
“沒事,咱們一個農場的,不幫誰幫。”
三五人擠一頂帳篷,鋪上草蓆、墊子,就算安了家。男人們把坎土曼從包袱裡翻出來,擦了擦鏽,第二天一早就下地幹活了。
“這地得趕緊翻,不然誤了春耕。”
“可不是,洪水衝了一回,地倒是肥了,咱們得趁這勁兒把苗種下去。”
大家幹起活來比平時還賣力。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聲。他們不說話,只低頭幹活,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心裡的悶氣和鬱氣壓下去。
一頂灰綠的帳篷,就是紅星農場的臨時場部辦公室。
帳篷不大,四面用帆布圍著,中間支起一張木板當辦公桌,上面堆著幾張被水泡得發皺的圖紙和幾份上級發來的通知。角落裡放著幾把椅子,椅子腿陷在泥裡,看起來搖搖晃晃。
張保德召集了江岷等幾個農場幹部開會,商議接下來農場重建的重點。
江岷發言說,“張場長,各位同志,現在農場的現實情況擺在這裡。蓋房和春耕,是眼下最重要的兩件事。
房子蓋好了,保證了職工和知青的基本生活,大家才能更好的投入到生產中。現在三五人擠一頂帳篷,孩子多的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現在三月,夜裡還是很冷,咱們得為職工們的身體多考慮。”
“我的意見是,人分兩撥,齊頭並進。 身強力壯、熟悉農活的,組成春耕突擊隊,由有經驗的老把式帶著,集中力量先把種子播下去。
另一撥,木匠、瓦匠、有力氣的青壯年,加上願意幫忙的婦女,組成基建隊,就地取材,清理廢墟里的可用磚木,做泥胚,先把最急需的幾排簡易住房、衛生所、伙房蓋起來!哪怕先起個框架,能遮風擋雨就行!兩邊兼顧,才能保證生產不停,生活不垮!”
江岷的話有理有據,幾個生產隊長暗暗點頭。確實,每天睡在溼冷地里,誰也扛不住幾天。
張保德聽了卻皺起了眉頭,“江場長,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現在是特殊時期,咱們得講個輕重緩急。春耕誤不得,誤了就是一年的事。房子嘛,能將就就先將就,大家就先住帳篷,等春耕後再說。”
“張場長!” 一個老職工忍不住開口,“有些女同志身體弱,還有些家裡有孩子的,實在不方便……”
江岷接過話,“帳篷能住多久?這地方洪水剛過去又潮,白天還要下苦力氣幹活,再這麼住下去,人肯定要出問題。”
“地,要搶種,誤了農時,今年秋後大家就得繼續勒緊褲腰帶,甚至餓肚子。這個道理我懂。”
“人不是鐵打的,現在大部分職工、知青,還擠在漏雨的窩棚、帳篷裡,晚上凍得睡不著,白天哪來的力氣下地?
女人、孩子、老人病了怎麼辦? 蓋房子,是安身立命,是保基本生存,是穩人心! 人心不穩,地種得再多,也經不起一場病、一場寒!”
張保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手裡的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哐”一聲響,裡面的熱水都濺出來幾滴。
“江岷同志!你這是本末倒置,分不清主次!” 張保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春耕是甚麼?是政治任務!是咱們農場明年能不能交上公糧、幾百號人能不能活命的根本!你這是貪圖享受,這種思想要不得啊。”
“當年我們開發北大荒,比這條件艱苦十倍!不也一樣過來了?現在這點困難就克服不了?思想覺悟到哪裡去了?!”
這次洪災無論是預警還是事後處理,領導們都看到了江岷同志的能力,所以他不得不忌憚,江岷的意見,就一定要打壓下去。不能讓他繼續在群眾面前樹立威信,想到這裡他站起身,揹著手在狹小的帳篷裡踱了兩步,指向帳篷外泥濘的田野,語氣倒是緩和了不少,
“你看看!看看這地!多肥的地!老天爺給咱們留了條活路,留下這片肥地!現在不集中所有力量搶種下去,等過幾天太陽一曬,地幹了,板結了,你再想種就難了!到時候房子蓋得再漂亮,屋裡沒糧,一樣是等死!”
帳篷裡一片死寂,一頂“貪圖享受”的大帽子扣下來,即使有人不同意,也不敢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