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占山扶扶眼鏡,他身上的泥漿更多了,“路能找到,但有一段被塌方的山石和倒樹堵了,需要清理。繞路的話,要多走七八里,而且有一片沼澤地邊緣,現在水淹了,深淺不明。”
聽上去情況依舊不樂觀,但至少有了清晰的方向。
“知道了。” 梁國新點點頭,“今天先這樣。張永發,把找到的玉米麵摻上野菜,多加水,熬成糊,務必讓每個人,喝上一口熱的。值夜的人加倍,注意水位和棚子安全。明天……繼續搜尋,還要清理前往老團部的路。”
命令下達,眾人在疲憊和微弱的希望中,再次散開,各司其職。
火焰在夜色中跳動,烘乾衣物的水汽混合著野菜玉米糊的微弱香氣,在潮溼寒冷的空氣中飄散。
夜逐漸深了,臨時救援點安靜了下來。
臨時休息棚內,徐惠的臉色更加不好了。
葉倩看著有些於心不忍,起身給徐惠倒了杯水,遞過去猛然頓住。
只見昏暗的光線下,徐惠褲腿內側,赫然浸染著一片刺目的血跡,而且還在緩慢洇開!
“血!徐惠,你腿上……出血了!” 葉倩失聲驚呼。
“血……”在一旁的何大地一看,也慌了神。
邵小琴聞聲看去,心也是猛地一沉。
原來之前在屋頂上,徐惠就喊肚子疼,不完全是作態,是真的出問題了!
“不好!要出事!” 邵小琴看何大地六神無主的樣子,知道他這時候慌了,對葉倩急道,“你看著她,我去找顧清如來!”
說罷,轉身就朝醫療棚狂奔。
醫療棚裡,顧清如剛給一個脫水的孩子餵了點糖鹽水,正輕輕拍著背,一抬眼就看見衝進來的邵小琴。
“小琴,你們也安全了。剛才一直沒看見你們。”顧清如起身迎上去,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然而,她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綻開,就凝固了。
只見邵小琴嘴唇哆嗦,額髮被汗水和雨水粘在臉上,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驚恐。
“清如姐!不好了!徐惠……徐惠她……”
顧清如一步跨到邵小琴面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慢點說,徐惠怎麼了?”
“她……她褲子上有血!好多!人看著也不太好了!”
顧清如聽到邵小琴的話,臉色也變了。
孕婦出血,是產科急症!
這可關乎到兩條人命。
但是無論是流產還是分娩,在這漏雨的泥棚、無消毒條件、無監護裝置、無輸血能力、連一張乾淨產床都沒有的地方,都等於站在懸崖邊。
眼下最擅長產科的周慧良醫生並不在農場,只有她一個女醫生,只能是她來處理這件事。
顧清如咬咬牙,對邵小琴說,“帶路,快!我和你去看看。”
她一把抓起藥箱,對旁邊的朱有才快速說了一句:
“朱所長,有孕婦可能早產或流產,現在大出血,我需要一個相對避風、儘量乾淨的地方!立刻!”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醫療棚。
邵小琴在她前面指路。
留下朱有才在原地,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指揮趙大力和秦老,快速在角落搭出一個棚子。
臨時休息棚裡,擠滿了驚魂未定、疲憊不堪的人,氣味渾濁,光線昏暗。
角落裡,徐惠癱在一堆不知從哪裡拖來的破麻袋和舊帆布上,身上蓋著一床舊毯子。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色,額頭上冷汗涔涔,濡溼了散亂的頭髮。
何大地半抱著她,滿臉焦急。
葉倩正用一塊溼布徒勞地想擦去徐惠褲子上不斷擴大的暗紅色血跡,手抖得厲害。
“讓開!都讓開!”
顧清如撥開圍觀的幾人,疾步衝到徐惠身邊。
“徐惠!能聽見嗎?” 她一邊快速詢問,掃過徐惠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一邊右手已探出,指尖輕觸徐惠頸側動脈,同時左手迅速翻開徐惠的眼皮,用手電筒的光束快速檢查瞳孔對光反射。
瞳孔稍有散大,對光反應遲鈍,脈搏細速!
壞徵兆。
“疼……肚子……像是要掉出來了……” 徐惠眼神渙散,呻吟微弱。
顧清如掀開她身上的毯子,就著葉倩打著的手電筒,快速檢查出血量。
她看到徐惠下身衣物已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而且那血色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蔓延。
出血量不小,且未止!
她雙手迅速覆上徐惠高隆的腹部,隔著衣物,專業而快速地觸診。能感覺到子宮一陣陣不規律的收縮。宮縮出現了,但頻率和強度紊亂,伴隨大量出血……
“這個樣子多長時間了?”
“下午剛一救上來她就說肚子疼,是我不對,我讓她再堅持堅持…….” 何大地滿是自責,臉上更是淚如雨下,話都說不利索。
“孩子懷了幾個月了?!”
“七……七個多月……”
顧清如心裡一沉,才七個多月,還未足月。
眼下徐惠的情況,孕晚期,突發腹痛,出血,腹痛,宮縮……
所有症狀在她腦中瞬間整合、分析,指向一個最兇險的產科急症——胎盤早剝! 胎盤部分或全部在胎兒娩出前從子宮壁剝離,導致胎兒供血供氧中斷,同時引起母體難以控制的大出血!
眼下胎兒已入產程,但母體出血危及生命,胎兒缺氧風險極高!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徐惠慘白如紙的臉和身下刺目的血跡,又掠過何大地絕望的臉,以及周圍一張張或驚恐、或茫然、或期待的臉。
怎麼辦?
送去醫院?
幾十裡被洪水淹沒的險路,顛簸震盪,徐惠的情況絕對撐不到那裡!
等洪水退?更是痴人說夢!
沒有時間了!
她的情況已經等不到洪水退去,送去醫院了。
現在必須立刻馬上在這裡接生,必須立刻讓胎兒娩出,否則母嬰皆亡!
“來不及做任何檢查了,她的情況必須馬上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