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長聞訊趕來,她接過輸液瓶,又從旁邊的藥架上拿下一個標準樣本,放在眼前反覆對比。護士長的額頭上慢慢滲出的細密汗珠。
若非專業人士,根本看不出這兩瓶藥液的區別。
可一旦輸錯,尤其是這種帶有抗生素的液體,後果不堪設想,輕則過敏,重則休克,人命關天!
護士長又仔細盤問了當班護士,小護士本人也是一臉無辜,滿頭霧水。護士臺還有一個護士可以作證,她剛才半小時未曾離開過護士站。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無法解釋的詭異事實:這瓶藥,憑空出現在了林海寧的病房。
護士長看向顧清如,她迅速在腦中評估著眼前這個女人,紅星農場衛生所副所長,這不是個能被三言兩語糊弄過去的病人家屬,這是個懂行的同行。
輸液瓶出錯誤,這屬於嚴重的醫療事故,一旦鬧大,整個科室甚至醫院都要承擔責任,她這個護士長也別想幹了。如今只想將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息事寧人。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職業化、略帶歉意的微笑,試圖用一種安撫的口吻來解釋:
“哎呀,顧所長,您彆著急,有話慢慢說。你看這事兒鬧的,這可能是哪個實習生或者輪轉的同志毛手毛腳,搞錯了藥,又稀裡糊塗地走錯了病房。我們醫院大,病人多,偶爾出點小紕漏也是在所難免的。您放心,回頭我一定嚴肅批評教育,加強崗前培訓。”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用眼神示意護士去安撫周圍幾個圍觀的病人家屬,希望他們能散去。
這是她處理糾紛的老辦法,先安撫核心人物,再淡化圍觀效應。
“搞錯了?” 見護士長一開口就想大事化小,甚至搬出“實習生”和“病人多”這種萬能理由,顧清如冷笑一聲。
“病房號不同,病人姓名不同,藥品種類也不同,三重核對制度都能出錯?更何況這瓶液體標籤都不是你們醫院,很可能是外來藥,輸錯液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這一點,你作為護士長,肯定比誰都清楚吧?”
她的問話咄咄逼人,毫不留情。因為她知道,若不是郭慶儀謹慎,等她回來,若不是她恰好發現了這瓶藥的標籤和顏色不對,林海寧現在恐怕已經躺在急救室裡了。
她不僅點破了“外來藥”這個關鍵,還直接將問題從工作疏忽升級到了嚴重醫療事故的範疇,瞬間將壓力全部轉移到了護士長身上。
護士長臉上的微笑僵住了。她沒想到顧清如如此敏銳,一眼就看穿了標籤的破綻。她下意識地反駁,聲音有些發緊:“這……這不可能!我們醫院管理嚴格,藥品流程絕對安全,怎麼可能有外來的藥……”
“所以問題就更嚴重了。”顧清如步步緊逼,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如果不是外來,那就只能是內部,有人從你們藥庫、或者別的甚麼渠道,拿到了這瓶藥,然後利用了交接班的間隙,或者別的甚麼空子,完成了這‘調換。”
“調換”兩個字,她說得極重。
護士長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已經超出了工作疏忽的範疇,一旦坐實,就不是批評教育能蓋過去的,是失職,甚至是瀆職!
她注意到,此時護士站周圍圍了好幾個病人家屬,在竊竊私語。
“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這不會吧?有人調換輸液?我家也在輸液呢。”
“哎喲,你可別瞎說!現在醫院人多手雜的,會不會是護士搞錯了?或者哪個家屬不小心拿錯了?”
“這玩意兒能搞錯嗎?我爸昨天才查出來對青黴素過敏!這新袋子上的藥我瞅著就沒寫清楚!要是有人真調換了,那不是要出人命嗎?”
“這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命!不能就這麼算了!”
眼前群情激奮,護士長終於放棄了所有官方式的套話,語氣裡帶上了真實的惶恐和急切,
“這樣吧,小顧同志,你消消氣。這件事我一定徹查到底!剛才進過病房的人,我一個一個問!這瓶藥的來源,我也會繼續查!”
“之後林海寧同志的用藥和檢查都由我來親自把關,親自去送!我絕對不允許有人在醫院病房搞鬼!”
見護士長肯給出一個實質性的解決方案,顧清如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於是她見好就收,沒有繼續窮追猛打。
畢竟,這是在人家醫院的地盤,她手裡沒有確鑿的證據。畢竟在沒有監控的年代,口說無憑。
但她知道,這遠遠不夠。
“好,我相信護士長會盡全力保障病人的安全,也會給我們一個負責任的調查結果。這瓶藥,作為物證,麻煩護士長妥善保管,以備調查。”
“至於我這邊,只有一個要求。在林海寧同志康復出院,或者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的所有用藥和治療,必須經過我本人的確認,才能執行。”
她給了護士長一個臺階,但也劃下了一條紅線。
護士長自然是順著臺階下,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顧副所長考慮得周全,就這麼辦!我這就去安排。”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拿著那瓶罪證快步離開了護士站。
回到病房,顧清如關上門,讓正在收拾碗筷的郭慶儀動作一頓。
郭慶儀和林海寧已經吃好飯,林海寧吃飽了又有些頭暈,靠在床頭眯起了眼睛。
郭慶儀則是有些惴惴不安,她已經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見顧清如進來,她走到顧清如身邊,兩人在門邊低聲說話,
“清如,剛才的藥,是不是有問題?”
顧清如看著她,又看了一眼還在休息的林海寧,知道這件事必須對郭慶儀說清楚了。因為眼下敵人無孔不入,隨時有可能接近她們。若是郭慶儀不知道真相,很容易中招。
她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慶儀,你剛才看到的‘護士’,很可能不是這裡的護士,是外人假冒的。”
郭慶儀手裡的碗差點滑落,她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大:
“你……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