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場長的辦公室裡,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發出“滋滋”的聲響。
張保德臉上堆著熱絡的笑,親自給梁國新和沈國傑遞上搪瓷缸子,缸裡的茶水飄著幾片焦黃的茶葉。
“梁主任,您可是稀客啊,歡迎您來指導工作!”
梁國新端起搪瓷缸吹了兩口氣,喝了一小口才開口:“張場長,我來不為視察。給你帶來一個好訊息,師裡剛批了紅星農場明春的機耕配額,拖拉機三臺,犁鏵十二副,柴油指標比去年多撥一百公斤。”
聽到這裡,張保德臉上綻開了一朵大大的菊花。
“哎呀,真是謝謝梁主任對我們紅星農場的關照。”
梁國新點點頭,正色道,“我這次來,也順便盯一下你們冬儲進度,看看春耕備耕的活兒,落沒落到人頭上。”
“都按計劃進行,梁主任您放心!”張保德腰板一挺,立刻從抽屜裡抽出個筆記本,“您看,農場地窖七座,全部儲存好了過冬的蔬菜和糧食;春季麥種全部過篩,存放在老庫房;犁鏵都泡在廢機油裡,今早剛撈出來擦了一遍……”
梁國新“嗯”了一聲,他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我看了昨晚送來的水文水情報告,資料不太樂觀。張場長,明年春天,咱們得把防汛的弦繃緊了。”
聽到這裡,張保德笑容微滯,心跳陡然加快。
難道東坡水源地那點事,他知道了?
電光火石間,張保德已經迅速調整了表情。他先是“哎呀”一聲,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被點醒後恍然大悟”的神情,帶著幾分自責和敬佩:
“梁主任,您真是火眼金睛!高瞻遠矚啊!我正尋思著向您做專題彙報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利落地開啟檔案櫃,抽出一份捲了邊的報告,雙手遞了過來,
“不瞞您說,前些日子我們農場的幾個技術員就發現了水文異常的苗頭。我馬上就安排了江岷同志牽頭,做了個初步的評估報告。您看,我已經組織了人手,在東坡的山體周圍堆放了第一批麻袋沙包,算是應急措施了。”
梁國新接過報告,只掃了兩眼,便微微搖頭。這措施停留在表面。
沙包堆在山腳,這跟沒堆也差不多,一場大水下來,衝得無影無蹤。
張保德捕捉到梁國新細微的表情變化,額頭見了薄薄一層汗。
他趕緊補充,語速快了起來:“梁主任,您放心!這只是第一步!我正打算明天就組織一次全場動員安全大會,把防洪工作列為下一階段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責任到人,落實到戶,絕不含糊!”
這次,梁國新才算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保德的這套把戲,梁國新看得一清二楚。典型的基層作風,事前裝聾作啞,問題沒爆發就當不存在;等上級一問,立刻就高度重視,搶著把功勞攬過來。
不過現在,不是和他算賬的時候。
明年是否真會發大水,誰也說不準。
但水文報告的資料擺在那裡,風險是實實在在的。
當務之急,不是追究誰失職,而是怎麼把防洪措施真正落到實處。
而張保德心裡,則在期盼著老天保佑。
若是明年真的有洪災,到時候梁國新問責自己,就麻煩了。
但只要不下大雨,只要山體不塌,只要春天平安過去……
那麼這場防汛會議就會變成一場虛驚,一次過度緊張的演練。
梁國新再強勢,也不能因為可能的風險就動一個正職幹部。
他還能穩住位置。
可萬一……
真出了事呢?
他不敢往下想。
屋裡兩個人各懷心思,
就在這時,農場外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兩輛吉普車,卷著一路的雪沫子,在農場門口猛地剎住。
車上跳下六個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動作幹練,神情冷峻。
通訊員小王一路小跑著,臉上帶著少有的緊張,一頭扎進張保德的辦公室:“張場長!師部保衛科的同志來了!”
張保德聽到這話,迅速起身迎了出去。
幾分鐘後,張保德領著那幾名保衛科的人走進了辦公室。
為首的保衛科幹事看起來四十歲上下,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他走到梁國新面前,微微側過身,湊近梁國新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梁國新點點頭。
……
另一邊,顧清如跟著胡干城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著陳大奎和許偉國,還有幾個農場骨幹也都在。
“人都到齊了。”
張保德清了清嗓子,率先發難:“顧醫生,你是農場幹部,應該最懂得紀律的重要性。那天的情況,陳師傅是司機,走的路線也是為了安全。你有甚麼緊急情況,不能等到了地方,透過組織反映?非要採取這種極端、危險、無組織無紀律的方式?你知不知道,黑山溝那地方,夜裡有多危險?萬一出了事,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陳師傅搓著手,一臉憨厚:“顧大夫,對不住,真對不住...那天我要是不走黑山溝...”
許偉國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顧醫生,你知道那天你跳車後,我們在山裡找了你多久嗎?路線有疑問可以提,而不是隨意跳車,這太危險了啊。”
話音未落,會議室裡其他幹事紛紛點頭,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評判。
在他們看來,顧清如的行為,確實太魯莽了。
“一個醫生,隨意跳車?成何體統!”
“萬一凍死在山溝裡,我們怎麼交代?”
“還好人平安到了師部。不然這寒冬臘月的,還得組織人手去黑山溝找人。”
顧清如靜靜聽著,她知道,今天這場會議就是針對她的。
他們在等她的解釋。
或者說,在等她的認罪。
等幾人說完,顧清如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胡干城臉上。
“胡幹事,”她開口,語氣平靜卻清晰,“我這也是被逼的。”
“車子開到了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一個單身女同志,怎麼能不怕?”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師傅,“陳大奎同志說是因為橋墩裂縫才改道,可我實際走了,橋墩並沒有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