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壓得極低,大雪已連下了三日,夜裡氣溫更是驟降至零下三十度。
牛棚和宿舍的窗戶都用厚厚的塑膠布和報紙糊著,但寒氣依然像無形的針,鑽進每一個角落,地窩子夜裡都是靠著燒炕度過。
顧清如揹著藥箱,剛巡診回來,她的棉鞋溼了大半,褲腳沾滿泥雪,
走到門口,一眼看見一捆整齊碼放的柴火。
她抬頭望去,正看見倪柏泉的背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手裡攥著斧頭,像是剛忙完活兒,準備悄悄離開。
前段時間,她外出巡診,聽邵小琴說,也是倪柏泉天天幫著打柴。這倪柏泉看著話不多,卻用行動表達著感激。
“倪大哥!”她急忙喚住他,
倪柏泉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他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顧……顧醫生,您回來了。這柴……我順路打的,不費事。”
顧清如走近幾步,從懷裡掏出十塊錢和五斤全國通用糧票,輕輕塞過去:“倪大哥,這柴火我不能白要。我坐診、出診來回跑,確實沒空去後山打柴。還有多謝你前段時間打的柴火。這樣吧,就當是我跟你換的,錢和票你拿著,我心裡也踏實。”
倪柏泉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手,連連擺動:“不行,顧醫生!上次要不是您,我早被送去審查了!您和朱所長是好人,這點柴火算個啥?我倪柏泉再窮,也不能收這個!”
他說的著急,其實這件事都過去好幾個月了,還是巡診前的事了。當時倪柏泉因為接近水井,被人舉報往井裡投毒,是顧清如找到了問題的源頭,並和朱所長一起找江岷據理力爭,才讓他免於受罰。
顧清如看著他耳垂上、手上都是凍瘡,心中酸澀,低聲說,“倪大哥,你的心意我懂,但這農場人多眼雜,我不能再給你添話柄。你拿上,咱們都踏實。以後,一捆柴一毛錢,或者半斤糧票,就這麼說定了,行嗎?這樣誰也說不出閒話。”
倪柏泉明白了顧清如的顧慮,怕連累他,更怕閒話。
他點了點頭,不再推辭,接過錢票, “行,那我就接著給你打柴,不過我也不能佔你便宜,兩捆柴一毛錢才行。還有以後有啥力氣活,你只管言語。”
“好,倪大哥就這麼說定了。”
……
另一邊韓愛民的地窩子,油燈在土桌上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炕桌上,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碟子盛著炒花生米,還有一碟炒雞蛋,這算是很拿得出手的下酒菜了。
旁邊是一隻半滿的軍用水壺,裡面是白酒。
韓愛民笑著給保衛科的沈大龍和王一方滿上酒,聲音熱絡:“兩位老哥辛苦!天寒地凍的還得巡夜查崗,這酒暖身子,花生米下酒,咱兄弟今兒難得聚一聚。”
沈大龍四十出頭,算是保衛科的老資格,早年當過兵,如今雖只是個群眾骨幹,但在農場裡也算有點實權。
他喝得面紅耳赤,解開棉襖釦子,露出裡面補丁摞補丁的毛衣,一邊咂嘴一邊感慨:“韓兄弟這酒,夠勁兒!雖然你才來農場,但感覺我們像是認識很久了。”
王一方看看沈大龍的熱絡,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算是回應。
有免費的酒喝,可不就認識很久了嗎,這沈大龍好酒,真好意思說。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殷勤勸酒的韓愛民,這個小韓也是,職位好出手也闊綽。
來農場不到半年,已經請他們哥倆喝過好幾次酒了。每次還都是好酒好菜的供著,這花生米和炒雞蛋可都算是稀罕物,沈大龍幾杯貓尿下肚,就能暈頭轉向找不到北。
他跟著一起來,也是為了怕沈大龍喝多了嘴沒有把門的。
你還別說,大冬天喝上一口,心裡都暖和。
韓愛民又給兩人滿上酒,舉杯道:“兩位老哥,都是我的同事。小弟這初來乍到,敬二位!以後在農場,還請二位多多提點小弟!這酒,咱們喝的是交情!”
酒過三巡,酒精開始麻痺神經,話也多了起來。
沈大龍打著酒嗝,把話題引到了最近農場里人人自危的調查組上。
“媽的,最近這日子真他孃的沒法過!”沈大龍一拍桌子,濺出幾點酒,“天天開會,天天寫材料。調查組那幫人,眼睛都快長到腦門頂上了,就盼著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揪出問題。”
王一方立刻警覺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聲喝道:“老沈,少喝兩句!小心隔牆有耳!”
韓愛民立刻裝出惶恐的樣子,連連擺手:“是,喝多了,別提機密的事情。這些事情我這普通職員,還是不知道為好。”
看到韓愛民害怕的樣子,沈大龍哈哈大笑,“沒事,咱哥幾個關起門來說幾句還不行嘛?誰知道?就是一個規矩,”
他“啪”的一下放下酒杯,一臉嚴肅,“走出這個門,我就不認我說過的話。”
“是是是。”韓愛民狀似無意地夾了一顆花生米,用一種請教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問道:“哎,說到這個……兩位老哥,我聽人說,調查組最近在查趙樹勳那案子?聽說之前鬧挺大?好像就為個……個賬本?”
他刻意把“賬本”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慢,彷彿只是在隨口一問。
沈大龍正想說這件事,他故作神秘的呷了口酒,吊足了胃口後才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咳,屁大點事!不就是本破教堂賬本嗎?上面記的無非是些解放前教會收的米麵油、救濟的孤兒,跟‘fd’八竿子打不著!
也就是因為本子上畫了些勞什子洋文符號,還有趙樹勳的簽名,被那胡干城抓住了,才……”
他的話還沒說完,王一方臉色一變,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沈大龍正要倒酒的酒缸,“老沈!你喝糊塗了?!”
他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消失,換上了一副嚴肅表情:“韓兄弟,聽哥一句勸,這事水渾,深不見底,你最好別打聽,也別往心裡去。平日裡少說話,多幹活,才是正經。”
王一方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地窩子裡的酒意和暖意。
沈大龍被王一方呵斥,酒也醒了大半,有些訕訕地收回了手,也意識到了自己失言。
韓愛民臉上的笑容不變,還舉起酒杯謝謝王一方的提醒。
他如此這般,王一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他湊近韓愛民,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說道:“作為好兄弟,我勸你,離我們胡老大遠點。我看得出來,他最近火氣又上來了,指不定琢磨著拿誰開刀祭旗呢。你剛來,別成了那隻出頭鳥。”
韓愛民眼神一閃,連連稱是,繼續勸酒,心裡卻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