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趙家低矮的土屋外,顧清如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動靜。有鍋鏟聲還有小孩低聲啜泣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一股糊味撲面而來。灶臺前站著趙勝利,踮著腳攪鍋裡的糊粥,臉上沾著灰。鍋裡水乾了大半,冒著白煙,發出“滋滋”的焦糊聲,一股刺鼻的糊味正是從這裡來的。
他不會做飯,可弟弟餓得直哭,只能照著記憶裡母親的樣子,抓一把米扔進鍋裡,倒上冷水,點火。
趙建設縮在炕角,餓得沒了力氣,只是小聲地、斷斷續續地抽泣著,眼淚和著臉上的灰土,在黝黑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泥痕。
兩個孩子都髒得不像話,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乎乎的泥點,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顧清如時,閃過一絲驚恐和無助。
“勝利!”顧清如立刻衝了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鍋鏟。鍋裡的米飯已經燒得底都黃了,散發著難聞的焦味。
“顧……顧阿姨……你回來了。”趙勝利看到是她,先是愣住,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所有的堅強和偽裝瞬間崩塌。
他一邊哭,一邊指著弟弟:“弟弟……弟弟餓哭了……我想給他煮飯……可是我不會……鍋要燒糊了……”
看著兩個孩子相依為命、狼狽不堪的樣子,顧清如的眼眶也瞬間紅了。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舀水降溫,趕緊把糊飯盛出來,刮掉焦底。
她另起一鍋清水,想要挖米,卻發現裝糧食的瓦罐基本見底了。趕緊從空間取出米,淘米下鍋。又走到洗臉盆邊上,倒了熱水在搪瓷盆裡。
“勝利,來,帶弟弟把臉和手洗洗。”
趙勝利抽噎著,抱起炕上的弟弟,走向角落裡的水盆。
當趙勝利帶著洗得乾乾淨淨、雖然瘦但精神好了一些的弟弟走過來時,顧清如拿出一個鐵盒裝的餅乾,給他們來,“先吃點餅乾墊一下,飯很快就做好了。”
趙勝利雙手捧過鐵盒餅乾,瞪大了眼睛,太久沒有吃到這樣精細的點心。他開啟盒蓋,一股淡淡的黃油香飄了出來,弟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裡面是十塊餅乾碼得整整齊齊,勝利只拿了一塊,輕輕掰成兩半。他把那半塊稍大的塞進弟弟手裡,弟弟低頭看著手裡的餅乾,小口小口地咬,生怕吃得快了香味就沒了。
“哥,你也吃。”弟弟抬頭,嘴邊沾著一點餅乾渣。
勝利笑了笑,把小的那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彷彿每一粒碎屑都值得細細品味。“吃了,吃了。”
顧清如從空間拿出五個大饅頭,在鐵鍋里加了個屜子,把饅頭蒸上。
看看廚房裡,甚麼餘糧都沒了。
很快,三碗熱氣騰騰的粥端上了炕桌,還有五個大饅頭。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的樣子,顧清如的心稍微舒服一些。她也端起碗,慢慢喝了起來。
兄弟倆終於把熱粥喝完饅頭吃完,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她時,王裕華的警告在她耳邊響起:“明哲保身……千萬不要摻和……”
顧清如嘆了口氣,雖說和趙樹勳一家算不上十分親近的朋友,但在司令部就認識,到了農場,趙家也沒少照顧她。
更何況,趙樹勳不是為別人而死,他是守護銅馬的人。於情於理,她都要幫他們。
當務之急,不是自保,是反擊。
第一步弄清楚是誰報的信。是哪個積極分子為了立功,把趙樹勳當成了墊腳石?是胡干城,還是另有其人?這也許是找到釘子的關鍵線索!
第二步,想辦法把高慧從禁閉室裡救出來!她是趙樹勳的妻子,也是知情人。她落在他們手裡,凶多吉少。只要她還在,趙樹勳的案子就有平反的一天,真相就有機會浮出水面!
顧清如輕輕放下碗, 低聲說:“你們放心,阿姨會幫你們的。”
“告訴阿姨,這兩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就你們兩個在家?”
趙勝利用袖子擦了擦嘴,那雙本該天真爛漫的眸子裡,此刻卻過早地刻上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像個小大人一樣,組織著語言,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清楚:
“爸爸出事那天……媽媽把我們託付在隔壁劉嬸子家。後來……媽媽一直不回來,劉嬸子丈夫就不讓我們在他家待了,把我和弟弟趕回了家。劉嬸子也只能時不時的送點東西來。昨天晚上之後劉嬸子一直沒來,剛剛弟弟餓了…….”
趙勝利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但顧清如聽得清清楚楚。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
聽起來,這個劉嬸子不是壞人,高慧能託付給她,是信得過的人。只不過,在這個“親不親,jj分”的年代,人性被扭曲,自私自保成了許多人的唯一選擇。見高慧一直被關,有可能被扣上“反gm”的帽子,家裡人自然不敢再讓他們待下去。
再說,誰家的糧食都緊張,要養兩個半大小子,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她看著趙勝利,這孩子不過十歲,說話卻條理清晰, 看來一場變故,讓他迅速長大了。
“勝利,”顧清如繼續問,“你爸爸被抓走,是因為甚麼東西嗎?他有沒有跟你提過?”
趙勝利用力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沒有,爸爸從不跟我們說大人的事。他只說,要聽媽媽的話,保護好弟弟。”
顧清如心中瞭然。趙樹勳是個負責任的父親,他絕不會將這種致命的秘密告訴年幼的孩子。她換了個角度:“那你還記得,那天早上,爸爸被抓走之前,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嗎?比如,有沒有人來過家裡?或者,你爸爸跟誰起了爭執?”
趙勝利又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沒有,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就是……就是那天早上,我看到胡干城叔叔,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布包。”
“藍色的布包?”
“嗯。”趙勝利肯定地點點頭。
趙勝利似乎又想起了甚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還有一件事。爸爸和媽媽被抓走後,胡小軍,來過我們家一次。他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甚麼都沒說,我當時覺得……他看我們的眼神,怪怪的。”
“胡小軍?”顧清如一怔。
“是,胡叔叔的兒子。”趙勝利解釋道。
這時一直在旁邊很安靜的趙建設突然抬起頭,用他那稚嫩的聲音插了一句:“阿姨,胡小軍是壞孩子!他欺負我哥!我哥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