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如知道,這是對新人的考驗。
看她有沒有資格在衛生所坐診。
她沒猶豫,走過來蹲在床邊,仔細看了看老李的臉色,又輕聲問了幾句病史:有沒有嘔吐?排便如何?疼痛是不是從肚臍周圍開始,再轉移到右下腹?
她一邊問,一邊自己動手複核腹部體徵。指法輕重有度,按壓、鬆手、觀察反應,動作乾淨利落。
片刻後,她抬頭,聲音清晰:“我同意周醫生判斷,急性闌尾炎可能性大。但止痛針要慎用,會掩蓋症狀,延誤診斷。”
“現在最關鍵是禁食、禁水,減少腸道負擔。如果條件允許,儘早手術才是根本。”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兩秒。
張志浩嗤笑一聲, “你竟然質疑周醫生的診斷?手術?說得輕巧!咱們這兒連無菌手術包都湊不齊,蒸鍋消毒的器械,拿甚麼開刀?再說,誰主刀?”
“老李這毛病犯了好幾回了,哪一回不是打一針、吃點藥、扛過去?”
顧清如沒看他,只平靜道:“我不是說在這兒做手術。而是說,病人必須儘快轉院。如果發展成壞疽性闌尾炎,穿孔就麻煩了,會引發腹膜炎。一旦腹膜炎,神仙難救。”
老李一聽,臉色更白了,蜷在木板床上直哆嗦:“哎喲……不會要穿孔吧?那……那不就得開膛破肚?我可受不了這個啊……”
屋裡頓時亂了起來。
朱有才雙手叉腰,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他原想借這機會“掂量”一下總場派來的新醫生——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可沒承想,這女娃娃竟敢當眾推翻周慧良的方案。
他明白自己醫術不行,下意識看向周慧良。
周慧良沒說話。
朱有才自然是站在周慧良這邊的,他輕咳兩聲,聲音洪亮,
“肚子疼就要開刀?這是甚麼洋規矩?老子長征路上鬧痢疾,疼得打滾,也沒見誰給老子肚皮上來一刀!不照樣挺過來了?!老李這肚子疼,半年裡都犯了三回了。回回打一針安乃近,吃幾片四環素,頂天觀察一兩回,啥事沒有。怎麼你一來,就要興師動眾的往師部送?”
“再說,農場那輛卡車,要運化肥,排程得經師部批准……要是用馬車送,四十里戈壁路,坑窪不平,病人顛得受不住啊。”
張志浩站在藥櫃旁,嘴角微微揚起,藏不住那一絲得意。
一個新來的女知青,就敢質疑周軍醫的判斷?
現在好了,連朱所長都搖頭,看你還能說甚麼!
顧清如站在床邊,感到眾人目光如芒在背。
她知道,自己是新人,一來就挑戰周慧良這樣的老資格,顯得傲慢、不懂規矩。
可眼前是活生生的人命,闌尾炎拖下去,一旦穿孔就是腹膜炎,敗血症接踵而來,死人不過一夜之間。
顧清如沒有立刻反駁朱有才,而是先轉向周慧良,語氣誠懇:
“周醫生,您是前輩,臨床經驗比我豐富得多。您判斷是先打針止痛,一定有您的依據。”
緊接著,她目光掃過朱有才,最後落在病人身上,
“朱所長,您說的安乃近和四環素,對普通腸胃炎確實有效。但如果是闌尾炎,它們只能暫時止痛,掩蓋病情,反而會耽誤最佳搶救時機,造成穿孔。”
她上前一步,輕輕按壓患者右下腹一個固定點:“這裡,壓痛最明顯,而且肌肉是僵硬的,這是典型的腹膜刺激徵。 再加上他發燒、白細胞計數飆升,闌尾炎的可能性已經極大了。”
屋內一時沉寂。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裡,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梁國新。
他在門口已站了片刻,把方才的爭論一字不落聽進了耳中。
他沒多問,徑直走到床邊看了看老李的臉色,又聽顧清如簡短說了幾句病情,眉頭立刻擰成一團。他直接拍板,“我的吉普車,給這位同志用。馬上送去師部醫院。”
小張秘書跟在後面,低聲說,“梁主任您下午在師部還有會議……”
言下之意,若是送了老李,再返回來接梁國新,會議就錯過了。
梁國新說,“這樣,昨天來農場,這裡的情況已經大致瞭解了。那我就一起回去吧。”
提前回去,小張秘書點點頭,沒意見了。
張保德搓著手說,“梁主任,您中午不留在這吃午飯嗎?”
“人命更重要。”梁國新打斷他,
他轉向顧清如,目光溫和了些:“你跟車去,路上盯住病情變化。”
顧清如輕輕點頭:“謝謝梁主任。”
梁國新和小張大步離開,張保德轉身朗聲道,
“咱們周醫生經驗豐富,新同志理論紮實,敢提不同意見,這是好事嘛!以後啊,新老結合,才能把衛生所辦好!”
他這話看似捧場,實則滴水不漏,既抬了梁國新,又順勢給周慧良臺階下。
周慧良臉色微沉,顯然不滿有人越級插手醫療決策,更不悅於張保德這種“和稀泥”的態度。她正要開口,朱有才連忙打圓場:“小周,你也緩緩氣,這事兒……確實是咱們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
周慧良才嚥下了到嘴邊的話。
既然領導都發話了,朱有才連忙吩咐, “趙大力!老秦!去庫房抬擔架,快!”
兩人應聲而去,古麗娜爾幫顧清如準備外出藥箱。
張志浩站在一邊,臉色陰沉。他看著顧清如,眼神複雜,有嫉妒,有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絲……忌憚。
“顧醫生,您的醫藥箱。”
顧清如點點頭,背上藥箱,轉身走出地窩子。
小張開車,梁國新坐在副駕駛座上。
門外,吉普車引擎已轟鳴作響,捲起一片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