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大院,白楊樹抽出嫩芽,
大院深處有一處平房小院,原是接待外賓的“家屬會客室”,
如今,被佈置成一次“非正式交流”的場所,
說是交流,實則是組織上精心安排的一場相親。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高大的男人,
是陸沉洲。
他一身筆挺的軍裝,眉宇間透著一股冷峻與疏離。
他站在窗邊,背手望著院中那棵白楊樹,
領導的話,還在耳邊,
“沉洲,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你現在是重點培養物件,可組織用人,不僅看能力,更要看穩定性。一個單身漢,一個有爭議的女醫生,傳出那樣的流言……”
“你要往上走,就得有個可靠的家庭。有了家,才穩得住心,才壓得下擔子。”
“儘快相親,有了穩定物件,這樣謠言不攻自破。對你和那位女醫生,都好。”
於是,就有了這次組織貼心安排的相親。
以往,領導也曾想安排,都被陸沉洲以 “任務重”“沒時間”推脫。
可這次,謠言鬧大了,領導親自談話,他不能再躲。
知道了關於顧清如的謠言,陸沉洲震怒,他已經著手在調查是誰在背後散佈謠言。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姑娘,在一位中年女同志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她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面板白皙,眉眼清秀,穿著一身合身的的確良連衣裙,是很時髦和得體的裝扮。蘇晴跟在女同志身後,目光低垂,走近時才飛快地、好奇地瞟了陸沉洲一眼。
那位陪同的女同志,是司令部王幹事的愛人汪大姐,也是這次相親的見證人和氣氛組。
汪大姐一進屋就熟練地招呼兩個人。
“來來來,小陸、小蘇,快坐吧。”
“哎喲,小陸,您別跟根電線杆似的杵著呀,坐!坐!”
陸沉洲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便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
蘇晴也跟著坐下,只坐了凳子的一小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組織上關心幹部生活,這是政策溫暖!今天是個好日子,陽光也好,咱們就輕鬆點聊,別拘束。”
汪大姐一邊說,一邊給兩人倒茶,動作麻利。
“小陸,這是蘇晴,蘇參謀長的孫女,在咱們軍區醫院當護士,人不錯,覺悟也高,去年還評了‘五好青年’”
“小蘇啊,這位就是陸沉洲隊長,咱們部隊的戰鬥英雄,年輕有為,剛立了二等功。”
汪大姐笑呵呵地介紹著。
陸沉洲微微頷首:“蘇同志,你好。”
“陸同志,您好。”蘇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濃眉下眼神深邃,不笑時顯得冷峻,鼻樑挺直,唇線堅毅,透著一股硬氣。
她心頭一跳,隨即低頭,手指不自覺地絞了絞裙角。
汪大姐看在眼裡,心中暗喜,忙趁熱打鐵:“哎呀,你們年輕人多聊聊嘛!我去隔壁看看水開了沒有。”
說完,她拎起暖壺,笑眯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茶几上擺著兩杯熱茶,熱氣升騰,兩人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小桌,距離不遠。
蘇晴坐在那裡,穿了布拉吉,小皮鞋,精心打扮過。
可這個相親的陸同志卻看也不看她。
等了一會,見他還是紋絲不動,連眼神都沒往她這邊掃一下,蘇晴決定主動打破僵局,
“陸隊長……您……您常在外執行任務吧?很辛苦吧。”
“還好,不辛苦。”他簡短應了一聲,
“去年在邊疆緝私,三個月沒回營。”
聲音低沉,語氣平靜,像在彙報工作。
“你們前線戰士真是辛苦了,為了保衛邊疆安全,舍小家為大家,真的很了不起。”
蘇晴誇讚道,男人都喜歡被誇讚,她打算用這招開啟對面冰山的心。
“嗯,職責所在。”
他簡短回答後,屋裡再次陷入死寂。
這次,蘇晴是真的有些忍不住了。她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個木頭!呆頭鵝!哪有男人相親是這個樣子的?但凡有點眼力見兒,也該知道男同志要主動說話的,哪有讓女同志上趕著找話題的?”
她壓下心裡的煩躁,決定換個方向,從共同的“圈子”入手。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努力:
“陸隊,您平時喜歡做甚麼呢?”
這個問題總能開啟話匣子了吧?
看看書,聽聽音樂,或者運動,總能找到共同點。
他沉默兩秒,彷彿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然後答:
“執行任務。”
四個字,硬梆梆的砸下來。
蘇晴嘴角微僵,差點笑不出來。
她深吸氣,心裡默唸,看在這張俊臉的份上,還有出門時父母的叮囑,
“我是說,除了任務之外呢?比如……看書?聽廣播?還是……散步?”
他略一停頓,終於側過臉看她一眼:“偶爾看戰史。《蘇玉戰爭回憶錄》借了一本,還沒看完。”
“哦。”她眼睛亮了些,“我也看過一點。您覺得他指揮夢糧崮戰役,最關鍵的是不是情報提前到位?”
陸沉洲這才真正看向她,“是,但更重要的是,敢打沒命令的仗。上級的電報還在路上,前線的戰機稍縱即逝,如果等請示批覆下來,仗早就打完了,貽誤的就不是戰機,是整個戰局。”
他的話語裡,透露出一種經歷過血與火淬鍊的果決和魄力,是蘇晴在部隊醫院無法體會到的。
“我爺爺……蘇參謀長,也常提起您。他說,在鷹嘴寨那次夜襲,您帶三十人摸黑攀崖,三小時內端掉土匪據點,救出十幾名被劫群眾,還繳獲了電臺和彈藥庫。
有勇,更有謀。”
她說得認真,眼裡閃著光,那是對英雄的敬仰。
陸沉洲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疏離:
“謝謝蘇參謀長賞識。”
話題到這裡,徹底走進了死衚衕。
蘇晴感到一陣無力,她低頭看著自己鞋尖,那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鞋。
為了這次見面,特地拿出來,
可她精心準備的一切,在他面前,都顯得多餘。
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汪大姐拎著熱水瓶進來,笑呵呵地問道:
“怎麼樣啊你們倆?聊得還不錯吧?我看挺投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