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團部家委會的會議沒能召開,因為,
當晚家委會的內容,不超過兩個小時,就傳到了劉玉香耳朵裡。
她坐在炕沿上補丈夫衣服,心裡還在盤算著怎麼把顧清如那件事再攪渾一點。可還沒等她想出新招,鄰居王嬸來了,她起身相迎。
王嬸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湊過來:“小劉,你可要當心了……家委會今晚開會了,說你‘破壞團結’,還要取消你的季度評優,搞不好還得通報批評!”
“甚麼?要讓我做檢討?還取消‘先進家屬’?”針尖一抖,扎進了指腹,血珠立刻沁了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炕沿上。
沒料到顧清如動作這麼快,李菊香又那麼狠,竟直接要開大會,還扯出“挑撥幹部關係”這種政治帽子!
她意識到,她這是被人當典型祭旗了。
而且還是由新來的團長夫人王靜嫻親自主導,李菊香推波助瀾,五位家委一致透過,這哪是調查?這是定罪!
這才剛好不容易打發了孫秀珠,用“幫你介紹團部文書”搪塞過去,平息了一場風波。在後院又掀起一場風暴,風暴的中心,還是自己。
真是倒黴催的。
更糟的是,明天家委會決議就要報團部備案,一旦蓋章公示,她劉玉香就成了“反面典型”。
以後別說幫人牽線搭橋了,都沒人理她!
劉玉香咬咬牙,不能等。
必須搶在家委會正式通報之前,把火撲下去。
在這片後院,她靠的從來不是老實本分,而是嘴皮子、人情網、還有那一套“哭天搶地換活路”的本事。
反擊的第一步,她想好了:裝可憐,博同情,瓦解輿論。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她就換了件破舊的藍布衫,頭髮特意梳得鬆散些,眼角抹了點涼水,看上去憔悴又委屈。
她挎著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幾把自家醃的酸菜、幾枚雞蛋,開始挨家串戶。
第一站是陳大娘家。
她一進門就哽咽:“嫂子……我昨晚一宿沒閤眼啊……我就說了句‘王主任帶孩子不太合適’,誰想到傳成我造謠領導?我哪有那膽子!我是心疼公家的學校名額,怕有人佔便宜……結果話沒說清,被人曲解了……”
說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手帕揉得溼透:“現在倒好,家委會要批我,還要取消評優……我男人知道了都氣得摔碗,說我在外頭給他丟臉……可我真是為了集體好啊,怎麼就成了壞人了?”
陳大娘聽著,原本鐵青的臉色漸漸鬆動。
她嘆了口氣:“你也是……小劉同志,話不能亂講啊。”
離開陳大娘家時,她留下了一小把酸菜,和一句哽咽的話:“大娘,您要是聽見誰再說我壞話,替我說句公道話吧……我不怕罰,就怕冤。”
第二站,趙嬸的家。
她拉著趙嬸的手,聲音顫抖:“嬸子,您最明白事理了……我要是真想挑事,能年年帶頭交軍鞋、組織婦女學習?我就一時嘴快,被人聽了去添油加醋……現在外面都在傳我‘煽動家屬’……”
她從布包裡掏出兩個窩頭:“這點心意,您別嫌棄……就當是替我跟淑芬說句話,我不是壞人,我就是……傻。”
趙嬸嘆了口氣:“你也是太熱心了,熱心過頭就容易踩線。我當時可是向著你說話的,我覺得幾句謠言不至於吧……”
第三站,周老師家…….
劉玉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悄悄用指尖蹭了蹭眼角。周老師是文化人,不吃嚎啕大哭那一套,得講理,還得顯得“有覺悟”。
“周老師,我知道您是家委會最公正的了,不偏不倚。今天來,不是求您包庇的。我知道我不該亂說話。可我當時也是看不下去,王主任天天接送那個孩子,咱們家屬心裡能沒想法?我只是提了一句,沒想到被人拿去當槍使……”
她低頭搓著手:“我現在才明白,有些事,不該我們議論。可錯已經犯了,能不能給我個改過的機會?要是真被通報,我兒子女兒在學校抬不起頭來……”
這一招“認小錯、推大鍋、扯孩子”,精準擊中了周秀蘭的軟肋。
劉玉香見狀,趕緊從竹籃裡取出一小包曬乾的野山棗:“這是我自己山上採的,補氣血……您教書辛苦,留著泡水喝。”
周老師沒應,只淡淡道:“我會如實反映你今天的態度。至於怎麼定性,是組織的事。
劉玉香卻已如獲大赦,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一階段,成了。
三戶人家,她沒辯解自己“沒錯”,而是承認“話說重了”;她用酸菜、雞蛋、窩頭、山棗這些最樸素的禮,來打動人心。
一邊還暗搓搓的提示,家委會的“整風行動”,是不是“某些人的借題發揮”。
短短半天,家屬區的風向悄然生變。
起初只是幾句嘀咕:“劉玉香雖說嘴碎,也不至於上綱上線吧?”
後來卻成了公開議論:“家委會是不是太狠了?又沒真鬧出事。”
“人家也是為集體操心,話重了點,心是好的。”
“說不定是誰借題發揮呢?正好趁機立威……”
“某人才來不到一年,就拿我們老家屬開刀立威,是不是太狠了……”
李菊香很快就收到了訊息,
趙嬸委婉的說,“菊香啊,這事現在鬧大了,大家都沒情面了。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都是鄰居,不至於搞得這麼僵吧。”
“不然就算了吧?真要上綱上線,鬧到指導員那兒,回頭人家說咱們家屬院自己人鬥自己人,多難看。”
李菊香冷笑一聲,終於開口:
“算了吧?那以後誰都能隨便潑髒水,然後哭兩聲、送筐蛋,就能一筆勾銷? ”
“現在外面可傳的風言風語的,說你們要拿她借題發揮……”
送別了趙嬸,左思右想,李菊香決定先去找陳大娘商量一下對策。
陳大娘是團裡最早一批隨軍的遺孀,丈夫犧牲在剿匪路上,組織一直照顧她,她在家屬中說話有分量,辦事公道,連前任團長夫人都敬她三分。
李菊香端了碗剛蒸好的紅薯,去了陳大娘家。
推開門時,陳大娘正坐在炕邊縫軍襪,見她來,臉上堆笑:“菊香啊,坐,家裡有糖水,給你盛一碗?”
“不了,陳大娘。”李菊香直截了當,
“陳大娘,您看現在這事兒……劉玉香到處哭訴,說我們冤她,群眾耳朵軟,風向都變了。咱們要不要再開個會,把證據擺一擺?”
陳大娘聽了半晌,沒接話,只輕輕嘆了口氣,手裡的針線慢了下來。
“菊香啊……咱們這些老嫂子,說到底就是個傳話的。真要拿主意的事兒……得往東頭那間屋子走一趟。”
李菊香是聰明人,一句話就明白了陳大娘的意思。
她猛地一拍大腿,知道自己辦錯了事,習慣性的找陳大娘拿主意,忘了新來的團長夫人。
“謝謝您提點我!我真是……糊塗了。”
家屬後院也有潛規則,誰男人掌權,誰說話;誰靠山硬,誰定是非。
她還拿老一套,有事問陳大娘,把新來的團長夫人置於何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