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的灑在團部小學操場。
顧青松盤腿坐著,手裡捧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
輕輕咬了一口,甜香瞬間在舌尖化開,糯米的軟糯裹著桂花的清芬。
顧青松很喜歡桂花糕,因為這能讓他想起了家裡還沒出事時的記憶。
而此刻,樹後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盯了他半天。
吳小娟縮在白楊樹後面,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補丁疊著補丁。自從母親劉玉香嘀咕著“盯著那小子,看他有沒有出格舉動”,她便每天往低年級這邊跑。
可今天,她的目光根本不在“任務”上。
那香味太勾人了。
她長這麼大,只有過年才能嚐到糖的味道。
平日飯桌上,肉星兒都見不著。
大哥二哥碗裡有雞蛋,她只能喝湯。母親常說:“女娃吃那麼多做甚麼?又不能頂門立戶。”
可這桂花糕……怎麼這麼香?像是花開了滿山,風都甜了。
她忍不住探出腦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白生生、油潤潤的一塊。
顧青松抬頭時,正好看見她。
他愣了一下。
瘦小的身材,探出來的大腦袋,扎著歪歪扭扭的麻花辮,身上那件薄棉襖打著厚厚的補丁。
他猶豫了一瞬。
她那眼巴巴的樣子,像極了自己剛來兵團時的樣子。他也曾這樣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東西,喉嚨發緊,卻不敢開口。
他心一軟,掰下大半塊,遞了過來:“我姐姐給我的,分你吃點吧。”
“給我嗎?”吳小娟愣住,手指指著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顧青松點點頭,“嗯,給你。”
陽光落在那塊桂花糕上,甜香四溢。
吳小娟接過,手都在抖。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軟糯化開,滿嘴芬芳,像是把整個春天都含在了嘴裡。
“這是甚麼,有股花香,還軟。”
“這是桂花糕,我姐託人從江南捎來的,這裡買不到的。”顧青松驕傲的說。
“哇!!這也太好吃了。”
“這算甚麼,你吃過芝麻酥、雞蛋糕、紅棗糕嗎?”
沒聽見迴音,顧青松一轉頭,吳小娟口水都流出來了。
從那天之後,吳小娟不再躲在樹後。
課間的時候,顧青松都從他的小布袋裡,變出各種美食。他也大方,樂意與吳小娟分享。
吳小娟一開始還扭捏,藏在樹後。
可抵擋不住美食的誘惑。
吃的多了以後,她從奉命監視,乾脆成了他的小跟班。
每天早早到校等他,幫他拎書包;有人推搡他,她第一個擋在前面;連值日都搶著幫他做。
更沒想到的是,小孩子嘴沒遮攔。
某天兩人坐在操場上分吃一塊芝麻酥時,吳小娟忽然壓低聲音:
“我媽說,你姐姐顧醫生裝清高,借輛腳踏車都不肯,小氣得很。”
顧青松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他記得有一段時間,姐姐好像沒有腳踏車,每天下連隊,都是靠走的。
原來......
“還有……她讓我看著你,想辦法給你使絆子。”
這句話,讓顧青松聽得睜大了眼睛。
“你沒生氣吧?”吳小娟小心翼翼的看著顧青松,就怕從此以後沒有吃的了。
顧青松搖搖頭,但他默默記在心裡。
他雖年紀小,可經歷得多。
父母出事,跟著姐姐顛沛輾轉,心智也比一般孩子要成熟。
他私下裡打聽到,劉玉香是團部婦聯幹事。
想著等姐姐從農場回來,就提醒她這件事。
......
團部婦聯辦公室。
劉玉香正拉著一個容貌豔麗的女孩,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秀珠啊,你這模樣、這嗓子,留在文工團太屈才了。得找個好歸宿,將來才能發展得好。”
孫秀珠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眼神裡透著期待:“劉姨,您又說笑了,我能有甚麼好發展。”
她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明白,劉玉香今天找她,估計是想給她說物件。
不免有些忐忑與期待。
“哎!怎麼沒有?”劉玉香一拍大腿,聲音壓低,神秘兮兮地說:
“師部後勤稽查科的宋毅宋參謀,你知道吧?年輕有為,家世又好,他母親說來也巧,還是我的遠房表妹,她託我給她兒子物色個物件,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孫秀珠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也紅了:“宋參謀?我、我在師部倒是遠遠見過幾次……他那樣的人,能看上我嗎?”
“怎麼看不上了?”劉玉香嗔怪地瞪她一眼,“你模樣標緻,又是文藝骨幹,配他綽綽有餘!關鍵是得有人牽線。宋參謀那個人啊,就是太老實,被一些有心計的女人給纏住了,脫不開身。你要是願意,姨幫你創造機會,準成!”
她刻意模糊了“有心計的女人”是誰,但語氣中的暗示讓孫秀珠自動理解為是某個不相干的人。
孫秀珠被這突如其來的“好運”砸暈了,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全是自己和宋毅同志並肩,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走過家屬院大道的場景。
她臉頰緋紅,手指絞著衣角,連說話都帶著一絲不真實的顫抖。
“劉姨,那……那太謝謝您了!若是成了,我家裡面一定重謝。”
“傻孩子,謝甚麼!成了以後別忘了姨就行!” 劉玉香拍拍她的手背,臉上掛著祥和又得意的笑,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噼啪作響。
看著眼前孫秀珠豔麗的小臉,她心裡的把握更多了幾分。
這孫秀珠的父親是團部後勤主任,管著糧油副食、車輛調配,比王裕華正好高上半級。
這樁事要是成了,那才真叫一箭三雕。
一來,她劉玉香不就等於搭上了後勤線?往後批個煤球、換個大號暖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二來,可以出一口王裕華搶丈夫官職這件事的惡氣。
三來,還能噁心顧清如,光是想想顧清如知道宋毅要跟孫秀珠好時,那張故作清高的臉會是甚麼表情,她心裡就比喝了蜜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