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地平線泛出青灰色的光,寒氣仍沉沉壓在曠野上。
營區裡傳來早起計程車兵操練的口令聲,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炊事班的飯香也飄進了食堂。
顧清如坐在食堂一角,正低頭吃著熱騰騰的玉米糊,手裡拿著一個窩頭。
突然,門口有人探頭進來喊:“顧清如,有人找。”
她一愣,快速喝完玉米糊,放下碗筷,擦了擦臉和手,走到食堂門口。
晨光下,宋毅正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軍裝,臉龐線條分明,眉眼英挺,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又不失英氣的氣質。
他站在那裡,像一株挺拔的松樹,帶著初春的氣息,讓人眼前一亮。
不少營部的女兵經過時,都不自覺朝他的方向看去。
顧清如心頭一動,之前因為劉玉香帶來的不快與煩惱,彷彿一下子被風吹散了。
宋毅看到她,腳步自然地迎上去。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藍色合身棉襖,襯的面板很白,梳著兩個黝黑的麻花辮,眼睛亮晶晶的,
宋毅眼神裡閃過一絲柔和,“抱歉,年底這段時間很忙……你年過得怎麼樣?”
顧清如笑了笑,聲音輕快,“挺好的,我和周紅梅、郭慶儀她們一起包的餃子。你呢?大年夜吃餃子了嗎?”
宋毅沒直接回答,而是低聲說:“你送我的鋼筆和手套,我很喜歡。”
顧清如一怔,隨即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
這是他們確定關係後,第一次見面。
真正見到他,還是有些緊張,像是心底藏著的小秘密,忽然被他輕輕翻開了一頁。
宋毅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低頭的樣子,心裡也泛起一陣柔軟。
“沿著操場走走?”
“好。”這時候操場上有不少去上工的人。
兩人並肩走著,宋毅突然開口,語氣異常認真,
“劉玉香是我母親遠房表姐,因為有這一層關係,我才託她當介紹人。我並不知道她會那樣……那樣自作主張。”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聲音裡透著一絲歉意,“我知道她說了一些關於我們家的事,抱歉,希望沒有給你帶來影響。我父母不是強勢專橫的人。並且,早在王振軍遇襲之前,我就和他們說過你的事情,他們對你的態度是很歡迎的。”
顧清如微微一愣,原來宋毅這麼早就和他父母說過她的事情,他真的是很認真在回應她之前說過的話。
宋毅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堅定:“我不想因為劉玉香的一些話語影響到我們的關係。我的事情,我可以做決定。”
顧清如靜靜聽著,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彷彿被他這一番話輕輕撥動,緩緩鬆了下來。
她一直擔心的,就是宋毅的家庭因為她的出身不接納她。現在,他親口說了,這件事他可以自己做決定,他不是被動的,他是清醒的,是堅定的。
這段時間顧清如心裡的糾結一下子被撫平了,一直壓在心口的烏雲似乎也消散了,她看著他,眼裡泛起一絲柔軟的笑意,“我相信你。”
至於那輛腳踏車的事情,她已經有了打算,不告訴宋毅。
宋毅難得來營部,不想因為劉玉香破壞了今天的氣氛,也不想讓宋毅為難。
兩人沿著操場慢慢走著,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微風拂過。
不遠處,幾個正在晨練的小戰士遠遠望著他們,放慢了腳步。
“快看,那是顧衛生員,旁邊的是她物件?”
“天哪,她有物件了?”
“這畫面......太美好。”
一個瘦高個的戰士差點撞上木樁,揉著眼睛喃喃:“我還單身呢……團婦聯怎麼從不給我介紹這樣的物件……”
旁邊戰友冷笑一聲:“別做夢了,你拿甚麼比?人家那是俊男美女,站一塊兒就像宣傳畫裡走出來的,‘革命伴侶,志同道合’!”
另一人嘆氣:“唉,我昨天才交了入團申請書,今天心靈就遭受雙重打擊……”
他們一邊跑步一邊偷瞄,眼神裡寫滿失落與羨慕,連步伐都亂了節拍。
教官一眼看出端倪,衝他們身後吼道,“打起精神來!一個個蔫頭耷腦的,是沒吃早飯還是丟了魂?!”
小戰士們嚇得一激靈,趕緊挺直腰板,喊著口號繼續往前衝。
不遠處,一輛吉普車在營部門口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陸沉洲跳下車來。
他一身髒汙軍裝未換,肩頭還沾著灰痕,領口微敞,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們前夜剛端掉一個藏在廢棄牧站的走私窩點,兩名嫌疑人落網,供出背後牽線人竟與改造農場某名職工有舊。
本該立刻回師部覆命,案卷還沒整理完,他卻在上車前忽然說了一句:“繞一下營部。”
開車的小陳詫異:“陸隊,您不是說不順路?”
他沉默片刻,只道:“順路。”
其實不順路。多出十七公里,全是顛簸土道。
但他沒解釋。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非來不可。
這幾天,他收到了顧清如寄來的年禮。不是甚麼貴重物品,是一些自制的藥粉藥膏,用舊報紙包得整整齊齊,還附了一張字跡清秀的紙條:“前線辛苦,珍重。”
就這六個字,讓他心頭像是被燙了一下。
夜裡守哨時他翻出來看過三次。
火光映著那張紙,他忽然覺得,原來有人記得他在風雪裡奔走,有人在意他會不會凍傷、咳嗽。
他想,總得親自道聲謝。
哪怕只是一句“收到了”。
於是他來了。
可當他走進營部大院,遠遠地,就看見了這一幕。
操場上,晨光正好。
顧清如正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並肩走在操場上,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兩人有說有笑,神情放鬆。
那個男人微微側頭聽著她說話,唇角帶著輕鬆的笑意。而顧清如正說著甚麼,眉眼彎彎,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毫無防備的放鬆與暖意。
陸沉洲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師部後勤的宋毅。他們不久前才在作戰會議上見過,那時宋毅的表情嚴肅認真,此刻卻帶著溫暖笑意。
一股尖銳的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胸腔。
這種感覺十分陌生。
陸沉洲站在樹下,風掀動他的衣角,手還插在大衣口袋裡,攥著那封未曾送出的回信草稿。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風塵僕僕,像極了一場多餘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