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要考察宿舍這個要求,顧清如微微一愣。
但是這是公事,自然無法拒絕:“宿舍比較簡陋,您這邊請。”
兩人來到宿舍。
劉玉香一進門,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
房間收拾得整潔,兩張床床鋪上的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床單沒有一絲褶皺。
窗臺上晾著幾株常見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桌上整齊地放著幾本醫書和一本筆記。
唯一顯得有些“奢侈”的,是窗臺下放著的那輛嶄新的腳踏車。
劉玉香的目光在那輛車上停留了幾秒,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意味深長:
“喲,這車可真是稀罕物,營部給配的?”
“是這次立功組織上給的獎勵,方便我去下面連隊巡診用的。”顧清如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獎勵啊,真好,真好。小同志很優秀。”劉玉香笑著點頭。
她又看似隨意地問了問弟弟顧青松的情況,叮囑了幾句“有困難就找組織”,這才終於結束了這場從裡到外的全面“考察”。
劉玉香回到團部的辦公室後,給自己沏了杯濃茶,穩了穩心神,然後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並沒有先打給宋毅,而是要了一個長途,直接接通了京市宋家。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宋毅母親林秀芳那帶著一絲距離感的聲音。
劉玉香熱情的表達了自己的身份,與宋母寒暄幾句之後,切入主題。
“我打電話,是有個好訊息要跟你彙報。小毅在兵團有了相中的女同志,託我瞭解。我呀,剛從下面營部回來,就給你打電話了。”
“哦?”宋母的語氣裡明顯多了幾分興趣,“那姑娘,我聽小毅提過。她人怎麼樣?”
“這個小顧同志,氣質很好,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秀芳啊,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個姑娘雖然出身不好,但是人家自己爭氣。光是立功就立了兩次,師部都掛好了的,模樣性情更是沒得挑,說話辦事比實際年齡穩重多了,小毅的眼光,是真毒!”
電話那頭的林秀芳一直靜靜地聽著,但劉玉香能感覺到,對方那原本有些緊繃的態度,似乎緩和了不少。
“哦?立過功,倒是個好孩子......”宋母態度稍緩。
宋母對顧清如的出身存有疑慮,這一點劉玉香早就猜到了,所以她沒有迴避顧清如的出身,但是立刻誇大了她的優點,以此來掩蓋瑕疵。
“您就放心吧,”劉玉香最後笑著說道,“我這雙眼睛看人還是準的。這孩子確實不錯,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以後我在兵團,也能幫您多留意著點兒,有甚麼情況隨時跟您通氣。”
這通電話的效果很明顯。
身在京市的林秀芳,一直擔心兒子找的物件出身不好,會拖累兒子。
現在聽到自己人親口這麼說,總算稍微鬆了口氣。雖然還沒完全放心,但至少不像之前那麼焦慮了。
她語氣溫和了許多:“玉香姐,這次真是辛苦你了。小毅在那邊有你幫著看看,我心裡就踏實多了。他們倆這件事要麻煩你作為長輩多把把關啊。”
“看您說的,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跟我您還客氣甚麼!”
劉玉香笑著應承,她心裡暗喜,宋家的線,算是初步穩穩搭上了。
她接著又給宋毅打了一個電話。
“小毅啊,你可是給表姨出了一個難題啊......
宋毅接了電話一聽,心裡揪了一下,他知道這是兩個人關係的難題。組織裡不一定同意,才找的劉玉香幫忙。
劉玉香話鋒一轉,“我啊,這次下營部仔細考察瞭解過了,這小顧同志確實是個萬里挑一的好姑娘!模樣好、性格好、能力強,沒得挑!難怪你能看上她!
“雖然她家裡情況稍微特殊點,但是看在她多次立功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這事啊,你既然找到了我,我就盡力給你促成!”
她最後這句話,說得底氣十足,既賣了人情,也顯了自己的本事和功勞。
她特意點出顧清如的家庭背景,就是要讓宋毅明白她知道底細,還能幫他們解決這個問題。這個人情,你得記著。
電話那頭,宋毅聽著這番話,心裡踏實了不少。
劉阿姨作為團部婦聯幹事,能認可並且出面當介紹人,這件事九成是穩了!
他此時全然不知,劉玉香的“考察”是以官方身份進行的,他還以為是以“宋家阿姨”的身份去相看的,因此對這份認可格外感激。
“太好了,謝謝表姨!讓您費心了!”宋毅的聲音裡帶著感激。
“謝甚麼,都是自家人!不說這些。”劉玉香笑道,“我開年後代表組織對基層進行新年慰問,再去一趟營部,就以介紹人的身份正式給你們牽個線!”
掛了電話,宋毅心情激盪,恨不得立即去營部,可惜任務纏身。
他想了想,鋪開信紙,決定給顧清如寫一封信。
他寫下“顧清如同志,見信好,”幾個字時,筆尖略微停頓,此時儘管他有千言萬語想寫,但最終落筆只能是剋制的,符合規矩的,不會給她帶來麻煩的文字。
幾天後,一封來自師部的信被通訊員送到了顧清如手中。
信封上那熟悉的、遒勁有力的字跡,讓她的心一跳。
她攥著信,腳步輕快地走回宿舍,獨自一人時才小心拆開。
“顧清如同志:見信好。年終任務繁重,無法前往營部。聽聞營部年會熱鬧,願你與青松一切安好。再見時,細聊。宋毅。”
信的內容很短,只是尋常的問候和囑咐,半句越界的話都沒有。讓人挑不出毛病,但顧清如還是讀出了尊重、保護、關懷和沉甸甸的承諾。再見面,應該是過完年了吧。
隨信落出的,還有幾張印著“特供”字樣的票據。顧清如撿起來一看,是兵團幹部才有的特供券,能換到些市面罕見的緊俏貨。這顯然是宋毅將自己那份寄給了她。這比任何情話都更加熨帖。
她將信紙仔細摺好,又把那幾張票券輕輕理平。最後,她將這沉甸甸的心意,一齊壓在了枕頭底下。
接下來,要好好準備這第一個在兵團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