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部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周營長剛脫下外套,見她們進來,抬頭招呼道:“來了?坐吧。”
郭慶儀扶著顧清如坐下,鬆開手輕聲說:“我在外面等你。”
她轉身出門,輕輕掩上了門,但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隙。
男女單獨談話,門不能關嚴。
這是規矩,也是避嫌。
周營長倒了杯熱水遞給顧清如:“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顧清如接過杯子,溫熱的水汽撲在臉上,“謝謝營長關心。”
周營長坐下來,“這次的事,你處理得很好。”
顧清如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熱水。
“不過……”周營長頓了頓,“有些事,別太逞強。”
顧清如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周營長的眼神很平靜,但話裡有話:“營部的情況,你也知道。有些人,我也壓不住,儘量別得罪。”
顧清如的手指微微收緊:“我明白。”
原來顧清如的心思,周營長全都看出來了,只是不提罷了。
他這是在提醒她,不要自作聰明。
在張教導員這件事情上週營長站在了顧清如這邊,若是下次,換個人,未必是這樣的結果。
這就是現實。人人都要考慮利益。
還好這次,是顧清如賭對了,下次結果如何,不好說。
想到這次營部出動了這麼多戰士、戰馬來找她,她就有些羞愧。
周營長點點頭,點到即止,沒再多說甚麼。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軍區臨時下的一份調令,你看看。”
顧清如接過紙條,上面寫著:
“抽調衛生員顧清如同志,參與軍區臨時醫療任務。”
沒有具體時間,沒有任務內容,只有簡單的幾個字。
“任務細節,到時候會通知你。”周營長說,“好好養傷,準備一下。”
顧清如摺好紙條,放進兜裡:“是。我服從組織安排。”
周營長點點頭,對她的反應似乎很滿意。
顧清如猶豫了一瞬,還是問道:
“營長,去了軍區是跟哪位領導?”
周營長搖了搖頭:
“軍區直接下的通知,具體是誰,暫時還不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能抽調你去,說明任務不簡單,你提前做好準備。”
顧清如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心裡隱約有些猜測。
“是,周營長。”
周營長看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些:
“這次調令是臨時性的,等開春以後,你還是去營部衛生所報到。
“對於這次的任務,你有甚麼困難需要組織幫忙解決的嗎?”
顧清如抬頭觀察了一下週營長的臉色,不像會議上那麼陰沉,眉間皺紋也鬆開了,才開口說道:
周營長,我確實有個困難...
你說。
是我弟弟顧青松隨我生活的事......他翻過年就六歲了,家裡沒人,之前我在連隊,打過申請報告讓弟弟隨我在連隊生活,經過營部批准的。現在我調到營部,能不能...
還沒等她說完,周營長就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他把檔案攤在桌上,
你弟弟的事情早安排好了,手續已經辦下來了,宋組長提前打過招呼的。
顧清如接過檔案,是一份家屬安置申請表,簽署審批的日期赫然是她剛到兵團的第一週。
顧清如眼睛一亮, “謝謝周營長!”
周營長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嚴肅:
“去吧,好好養傷。別耽誤任務。你弟弟的事,我會讓後勤安排。”
辦公室門外,郭慶儀靠在牆邊,腳步聲傳來,她抬頭看見王排長走了過來。
這個平日裡雷厲風行的排長,此刻腳步卻有些遲疑,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郭同志,顧同志的傷……沒事吧?”
郭慶儀說:“凍傷不算嚴重,但需要休息。”
她的目光掃過他凍得通紅的手背,王排長,你的手也該上點藥。
王鐵跟點點頭,欲言又止。
郭慶儀看了他一眼:“有事?”
“我……”王鐵跟搓了搓手,“我想謝謝她。要不是她,我們可能……”
他的話沒說完,但郭慶儀懂了。
“等她出來,你跟她說吧。”郭慶儀笑了笑。
王鐵跟“嗯”了一聲,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從辦公室出來,王鐵跟向顧清如鄭重敬了一個軍禮,道謝後離開。
對於王排長,顧清如打從心底裡佩服他,是一名鐵血戰士。
他是個真漢子。風雪裡能平安帶回小郭,他才是真英雄。顧清如輕聲說,郭慶儀點點頭。
出了營部平房,顧清如和郭慶儀並肩走著,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這時候才上午九點多,營部各個部門已經開始正常運轉起來。
幾個戰士正在操場邊剷雪,鐵鍬刮過凍土的聲響刺耳又規律。
他們看見顧清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有人小聲說了句甚麼,其他人立刻抬頭望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敬佩。
自從白毛風那件事後,一夜之間彷彿全營都認識她了。
一個女衛生員,竟然獨自在白毛風裡活了下來,大家看見她都止不住的敬佩。
炊事班的大廚老李正拎著一桶熱水往食堂走,瞧見她,立刻停下腳步,咧嘴一笑:“顧同志,腿好些沒?待會兒來喝碗熱薑湯!”
顧清如點點頭,嘴角微微揚起:“謝謝李班長。”
路過訓練場時,新兵連正在練習雪地匍匐前進。教官的吼聲混著新兵們的喘息,白氣一團團地噴在冷空氣裡。有個小戰士動作慢了半拍,被教官拎著後領拽起來,一抬頭,正巧和顧清如對上視線。
他愣了一下,突然挺直腰板,結結巴巴地喊了聲:“顧、顧衛生員好!”
顧清如怔了怔,還沒來得及回應,教官已經一巴掌拍在那新兵後腦勺上:“看甚麼看!繼續練!”
小戰士紅著臉趴回去,但顧清如走遠時,還能聽見身後傳來壓低的聲音:
“那可是一個人在地窩子裡,熬過白毛風的顧衛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