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時間就這樣流逝，劉廠長從工業部門匆忙趕回來，不過臉色比冬天的天還要難看。
他腳步生風徑直衝進葉小天的辦公室。
把手裡攥的起邊的受理回執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掀起了波紋。
“葉廠長，沒訊息。”劉廠長嗓子發乾，“視窗還是那句話，還在流轉，我說今天是第五個工作日。”
他頓了頓，像是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他們說工作日是預計，不是保證，還讓我們再等幾天。”
葉小天聞言，像是沒有聽見一樣，拿起筆在日曆上重重的畫了兩個圈。
“協同人員呢！他不是監督嗎？”葉小天手指敲著桌子問。
“他說，現在檔案就擺在王凱的桌上，他也沒有辦法。”劉廠長嘆了一口氣。
葉小天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他沒立刻發火，只是把回執摺好，放進資料夾裡，像是把證據收好。
“再等幾天。”葉小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可怕。
劉廠長急得直搓手，“這就是王凱那個老小子明著拖咱們。”
葉小天站起身，把資料夾合上，塞進包裡，“拖到第五天還不給結果，就不是拖了，是在逼咱們。”
劉廠長看著葉小天的動作，不解的問，“你要幹啥？”
葉小天把包拎在手裡，微微一笑，“走，去找一把手。”
劉廠長猛地站起身，“這，，，這合適嗎?”
葉小天晃了晃手裡的包,“有甚麼不合適的，我們按規定遞交材料，按規定等答覆。規定期限到了，沒有答覆。咱們去找組織要個明確說法。
透過還是不透過，或者缺甚麼？缺甚麼就一次性說清楚，寫在紙上，誰提的，依據是甚麼？怎麼補？補到甚麼標準？”
他又端起桌上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笑著說，“我們不是去告狀，而是去要一個交代。”
隨後葉小天帶著劉廠長來到工業部，把情況向高秘書大致說了一下。
高秘書眉頭扭著一團，心裡清楚王凱這個傢伙又在給五林廠使袢子，看來前面處罰是輕了。
“好，你們跟我來，領導這段時間也挺忙的，所以你們的事情關注少了點。”高秘書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葉小天擺擺手，毫不在意，“高秘書，我們理解，只是這事一直懸著，專案無法推進。”
高秘書帶著葉小天倆人走進辦公室，又在一把手耳邊低聲細語了幾聲。
一把手聞言，瞬間臉色沉了下去，王凱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幹，不是在給人使絆子，就是在拉幫結派。
“小天，坐吧！你說說具體情況吧！”一把手指著桌前的椅子說。
葉小天從包裡把檔案拿出來放在桌上，“領導，我們廠啟動了一個小貨車專案，這個小貨車和五林麵包車一樣，既能拉人，又能載貨，彌補了五林麵包車的不足。”說著葉小天把檔案往一把手面前推了一下。
一把手拿起檔案，看著眼前的五林雙排小貨車的資料，眼裡一下子就亮了，越看眼裡的光越亮。
“好，好，好。”一把手放下手裡的檔案，看著葉小天笑著連說三個好。
葉小天笑著微微點頭，又把桌上的回執單往前一推，“這款車，用的是升級來的1.8升發動機，稽核材料五天前就遞交，今天是第五個工作日，我們去視窗詢問，得到的答覆是還在流轉，再等幾天。
我來這裡，是想請組織給個明確意見，是否透過？如不透過，依據是甚麼？如需補充材料，請一次性列明缺項，標準，依據，時限和驗收方式。”
葉小天的語氣不快，卻每一句都落在“規定”上。
一把手臉色很快沉了下去，又看著桌上的雙排小貨車，這麼好的民生專案，不加急稽核，五個工作日到了，還不答覆，王凱真是尸位素餐。
隨即抬頭看著高秘書說，“把王凱叫來，再把技術科的人也叫來。”
幾分鐘後，王凱帶著技術科的兩人走進辦公室。
他掃了一眼桌子前面的葉小天。
上前半步，看著一把手，“領導，您找我？”
一把手看見幾人，眉頭稍微一扭，也不和他廢話，指著桌上的檔案，“王凱，五林那臺1.8發動機，你們稽核處怎麼回事？答應五天出結果，為甚麼沒出？”
王凱又前湊了半步，看了一眼檔案，“領導，我們不是不出，是五林廠材料不齊。”
一把手聞言，盯著檔案，看了一眼葉小天。
葉小天聞言眼神冷了下去，手指著眼前的檔案，看著王凱，聲音平穩，“哦！缺材料？缺甚麼？為甚麼不在第一天說，也不在第五天，我來了才說？”
王凱拿起檔案，拍了拍，語氣忽然變得鋒利，“缺甚麼？缺的是你們對質量的敬畏。”
他抬眼看向一把手，一副為‘公’的態度，“領導，這是剛補充的意見，五林廠1.8升發動機雖然做了一些試驗，但關鍵驗證不足。稽核肯定不能透過，出了問題，工業部擔不起這個責任。”
一把手眉頭扭成一團，重重的敲了敲桌子，沉聲問，“剛補的？具體不足在哪裡？”
王凱把手裡的檔案，翻了翻，看了一眼葉小天，像是在宣判，指著檔案說，“第一，耐久試驗不足。他們只做了連續運轉200小時，我要求至少500小時。發動機是心臟，200小時說明不了甚麼。”
劉廠長臉色瞬間變了，驚呼道，“500小時？”
王凱淡淡道，“所以才叫耐久。”
接著他又翻了翻，手指檔案，放出他的第二個大招，“1.8升發動機是在1.5升基礎上擴缸而來。擴缸意味著缸壁變薄，熱負荷和機械負荷都更大。
我要求重新做缸體耐壓測試，壓力標準提高30%，沒有這個資料，稽核不能繼續。”
技術科的人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發白，顯然沒想到王凱會在一把手面前把話說得這麼死。
葉小天的眼神卻更冷了，心裡清楚王凱這老小子，這是搞臨時加碼的戲。
一把手一拍桌子，看向技術科，“這些要求，你們之前為甚麼不在視窗一次性告知？”
技術科的人看了一眼王凱，又忙低頭，“領導，我，，，我們也是剛接到補充意見。”
王凱眼神躲閃了一下，補充道，“領導，這是臨時補充的口徑，檔案還在走流程，我這邊也是為了穩妥。”
一把手的臉色沉了下去，“臨時起意？穩妥？”
王凱卻不慌不忙，指著檔案，語氣誠懇，“領導，我不是臨時起意，我是在把關。發動機是關鍵部分，不能出事故，我給他們十天時間。”
他頓了頓，“十天內拿出合理報告，稽核繼續。拿不出來，材料打回。”
他嘴角不可察的一抿，暗自得意，我看你十天怎麼拿出合理報告，葉小天你還想和我扳手腕？做夢。
一把手聽見這個要求，眼神更冷了，指著檔案，質問起來，“王凱，你算過沒有？500小時是多少天？十天怎麼完成？”
劉廠長在旁邊忍不住，“二十多天！你給十天，怎麼可能？”
一旁的葉小天，語氣依舊剋制，“領導，我請求組織形成書面紀要，第一，500小時耐久試驗的判定標準是甚麼？”
“第二，耐壓測試提高30%的具體資料，合格判據是甚麼？
第三，十天內我們提交的階段性報告應包含哪些內容，後續補充完整報告的時間如何安排。”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王凱，“只要紀要明確，我們廠願意按紀要執行。但如果紀要不明確，今天一個500小時，明天一個新要求，我們永遠補不完。”
一把手的眼神亮了一下，顯然對“紀要”兩個字很滿意。
他最煩的就是扯皮，最不怕的就是按制度辦事。
王凱的臉色微微一僵，卻沒到被葉小天將了一軍。
一旦寫清楚，他就沒法隨口加碼。
一旦寫不清楚，他就坐實了刁難。
一把手沉默了幾秒，“好。我給一個方案，也給稽核處一個規矩。”
他看向王凱，“第一，你把剛才那兩項要求，立刻形成書面驗收清單，明確試驗工況，驗收口徑，今天完成。
第二，技術科負責人必須簽字確認，這不是你一個人口頭說了算。”
接著一把手又看向葉小天，敲了敲桌子，想了想，“十天內，五林廠耐壓補強驗證報告和200小時複測資料，加速等效試驗方案與階段性資料。
五十天內，補齊500小時完整耐久資料，並接受拆解檢查。”
一把手頓了頓，看向王凱，“王凱，你聽清楚了！我給的是路徑，不是口子。你要是再用‘缺資料’這種話來回避，或者再臨時加條件，我就認為稽核處的流程出了問題，需要整頓，我還會向組織反映情況。”
王凱聞言，臉色瞬間漲紅。
葉小天心裡一鬆，微微頷首，“領導，我接受。我們按時交資料。”
葉小天謝過之後，轉身要走，一把手卻突然補了一句，“葉廠長，你回去以後，把你們各種資料，簽字鏈條都整理好，後面可能用得上。”
葉小天聞言，腳步一頓。
他聽懂了。
王凱也聽懂了，臉色難看，卻不敢再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