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嘎吱。
巨大的黃銅水泵活塞在深達千米的地底空腔裡，發出了極度刺耳的摩擦聲。
那是金屬在完全失去潤滑、軸承被砂礫磨平後，瀕臨報廢的最後哀鳴。
每一次活塞的往復運動，都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震顫。
這種震波順著金屬步道一路傳導上來，震得人小腿肌肉隱隱發麻。
羅格·多恩穩穩地站在這條鏽跡斑斑的檢修步道上。
他那身原本象徵著絕對防禦、在陽光下奪目輝煌的金黃色動力甲，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昔日的榮光。
甲冑表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硬殼。
那是由於長時間暴露在戰場高濃度的硝煙、冷卻液噴濺以及惡魔體液混合而成的有機酸性塵埃中，自然形成的凝固層。
他沒有佩戴頭盔。
空氣中那股乾燥得幾乎能點燃咽喉的灼燒感，正像一把無形的銼刀，反覆刮擦著原體那強悍的呼吸道。
“主迴圈閥門的輸出壓力已經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站在多恩身側的一名技術神甫開口了。
由於發聲陣列缺乏必要的維護潤滑，他的電子合成音裡夾雜著大量刺耳的電流雜音，聽起來就像是一臺故障的切割機。
“大元帥，外圍的三號和六號淨化節點在昨天的重炮飽和攻擊中徹底坍塌。”
“底層動力爐的冷卻液和上層洩露的汙水已經完全混在了一起。”
技術神甫那隻閃爍著紅光的機械指頭，重重地按在了一個生鏽的紅色機械按鈕上。
呲啦。
排氣閥口噴出一股帶著濃重硫磺味的白煙。
緊接著，一根足有成年人腰部粗細的排水管道出口處，開始向外流淌出某種液體。
那股液體順著生鏽的斜坡，稀稀拉拉地流進了下方的巨大集水池。
那絕不是人類文明認知中純淨透明的飲用水。
那是一種暗紅色的、粘稠得幾乎像是在緩慢爬行的泥漿。
液體表面泛著一層五彩斑斕的重金屬油膜，由於雜質濃度過高，即便是在昏暗的流明燈下也顯得晦暗不明。
集水池的邊緣，還漂浮著一些無法辨認的細小碎屑。
那些碎屑在紅色的波紋中載浮載沉。
幾名負責駐守這個關鍵泵站的太陽輔助軍軍官，在看清那池液體的瞬間，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其中一名年輕的少尉甚至無法抑制生理性的反胃，他猛地捂住口鼻，靠在護欄上劇烈地乾嘔起來。
“這……這是給守軍喝的供水管道？”
另一名軍官聲音顫抖地指向那灘流動的紅泥。
“這裡面全是毒素，那是死人的血。”
“那裡面沒有毒，也沒有傳染病。”
多恩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冷得像是一塊在冰原極地深處凍結了千萬年的花崗岩。
“那是骨灰。”
多恩向前邁出一步，走下狹窄的階梯，來到了集水池的最邊緣。
“外牆防線上，為了阻斷洛加的血祭，我下令在城牆內部摻入了寂靜修女的骨灰。”
“在那場毀滅性的爆炸中，整段防區的物理結構被撕裂。”
“成千上萬噸被燒成粉末的骨灰和被等離子火球氣化的殘軀，順著破裂的地層縫隙，全部滲入了皇宮最底層的地下水系。”
多恩指著池水中那些泛白的顆粒。
“過濾網早就被這些高密度的有機殘渣徹底堵死了。為了維持供水不中斷，底層機僕只能把那些被高溫碳化的頭髮和骨骼殘片強行壓縮在一起，充當臨時物理濾芯。”
他轉過頭，那雙灰色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名臉色慘白的軍官。
“所以，這一池水裡沒有任何惡魔種下的瘟疫病毒。”
“這裡面，只有你們剛剛戰死在城頭的兄弟留下的殘渣。”
多恩沒有給這些凡人軍官任何心理上的緩衝餘地，更沒有多餘的安撫。
他直接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因高強度肉搏而指節略微變形的大手。
他直接探入那池粘稠暗紅的液體中。
他掌心向上，捧起了一把帶著細小骨渣的濁水。
在所有技術神甫和輔助軍將領驚駭到屏住呼吸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泰拉的大元帥。
這位帝皇最引以為傲的子嗣。
極其自然地將那把混雜著泥沙和死人殘骸的血水，送到了自己的嘴邊。
他沒有任何遲疑，張開嘴，一口將其全部吞了下去。
咕咚。
多恩的喉結沉穩地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那兩道濃密的白色眉毛，連最細微的皺紋都沒有產生。
他動作平緩地抹了抹嘴角殘留的一絲暗紅色泥漿。
那雙猶如風化石碑般的眼睛，重新鎖定了那幾名軍官。
“沒有任何人可以提出抗議，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特殊配給。”
多恩的聲音在地底空腔內嗡嗡作響。
“從這一秒鐘開始，直到這場戰爭徹底終結，或者我們這群人全部死絕為止。”
“這就是神聖泰拉上所有人唯一的飲用水源。”
“喝下去，然後立刻滾回你們自己的戰鬥陣地上去。”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你們的槍管就必須是燙的。”
沒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
更沒有煽情流淚的英雄演講。
在極端的、令人絕望的物理資源匱乏面前，多恩選擇了用這種最野蠻、也最直接的方式。
他親手掐斷了這些凡人內心深處最後一絲對於“生存體面”的幻覺。
……
【地點：泰拉高軌道-復仇之魂號戰列艦-戰帥聖所】
【視點人物：荷魯斯·盧佩卡爾（帝國戰帥/叛亂之主）】
荷魯斯身姿筆挺地站在巨大的全息觀測窗前。
從這個高度向下俯瞰，泰拉那原本蔚藍色的星球地表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重、汙穢且死氣沉沉的黑色環帶。
這層環帶由數以百萬噸計的戰艦裝甲殘骸、被擊毀的重型空投艙、報廢的戰機龍骨，以及無數在真空中被瞬間凍結的殘缺屍體共同組成。
這是一條由死亡和鋼鐵編織而成的軌道垃圾帶。
它們在泰拉龐大引力的捕獲下，正在進行著毫無規則的緩慢旋轉碰撞。
“他們的供水系統已經徹底崩潰了。”
佩圖拉博的全息影像在荷魯斯身側悄然浮現，影像中鋼鐵之主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報復後的冷酷快意。
“我親自計算了彈道，用鑽地彈切斷了他們支撐內環的三條主地熱管道。”
“多恩現在除了地下的那些泥巴湯，已經沒別的東西可以喝了。”
“按照生理資料推演，再過最多十個泰拉日，根本不需要我們繼續浪費宏炮彈藥。”
“他手下那些脆弱的凡人輔助軍，就會因為嚴重的脫水和內臟功能衰竭，徹底失去扣動扳機反擊的力氣。”
“十天的時間太長了，我等不了那麼久。”
荷魯斯注視著全息螢幕上那層厚厚的、反射著冰冷金屬光芒的軌道垃圾帶。
他那雙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動。
“多恩的忍耐力是沒有物理底線的。”
“那個頑固的石頭，只要他的心跳還沒有停止，他就會下令把那些死人也綁在機槍位上繼續戰鬥。”
“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不是等待他們衰弱，而是要徹底掐斷他們最後一口求生的氣。”
荷魯斯緩緩抬起戴著精金指套的動力爪。
他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一道擁有最高統帥許可權的戰略指令。
“立刻通知外圍待命的所有艦隊叢集，全面開啟所有的引力牽引光束。”
“去收集那些漂浮在軌道上的所有垃圾、殘骸、以及那些凍成冰塊的屍體。”
荷魯斯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
那是一個充滿了極致殘忍意味的弧度。
“把它們全部推向泰拉的大氣層外延區域。”
“我要給這顆所謂的母星，親手造一個絕對封閉的‘殼’。”
佩圖拉博那鐵灰色的影子愣住了幾秒鐘，他的算力在瞬間解析出了戰帥的意圖。
“你是打算利用這些殘骸帶……徹底遮蔽恆星的直射光芒？”
“光代表著希望，也代表著凡人內心的最後一點虛假慰藉。”
荷魯斯轉過身。
他背後那件深紅色的巨大狼皮披風，在艦橋內部陰冷的迴圈風中獵獵作響，發出了沉悶的拍打聲。
“多恩現在正在他的地洞裡，教導他計程車兵如何像低等的野獸一樣掙扎求存。”
“那作為兄弟，我就負責教教這群凡人，甚麼才叫作真正的……永恆黑夜。”
隨著統帥指令的全面下達。
在寂靜黑暗的泰拉高層軌道上。
原本只是雜亂環繞在赤道上方的垃圾環帶，在數千艘叛軍戰列艦發射的引力牽引光束推動下，開始像一張不斷生長的黑色巨網，緩慢地向著南北兩極迅速蔓延擴張。
幾個小時之後。
泰拉滿目瘡痍的地表上，那些正趴在彈坑裡喘息的守軍們，茫然地抬起了頭。
他們驚恐萬狀地發現。
天空中那顆雖然一直被戰爭硝煙遮蔽、但依然能夠透出微弱橙色光芒的恆星。
消失了。
這並不是甚麼罕見的天文日食現象。
而是一層由破碎的鋼鐵外殼和無數具冰冷屍體組成的、厚度達到了幾十公里的物理屏障。
這道屏障在叛軍的操控下，嚴絲合縫地籠罩了整個星球。
它從最基礎的物理層面上，徹底鎖死了這顆星球獲取外界光源的所有渠道。
氣溫開始急劇下降。
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永恆黑暗，徹底降臨了泰拉。
……
【地點：神聖泰拉-皇宮內環-鎮魂塔底部動力核心】
【視點人物：阿基姆斯（帝國之拳衛隊長/絕境者）】
由於地表氣溫在短短兩小時內驟降了四十度。
泵站附近的金屬扶手上已經結出了一層厚厚發黑的寒霜。
阿基姆斯用力拍打了一下有些起霧的戰術目鏡。
那種刺骨的寒意正在透穿他的陶鋼護甲，試圖麻痺他的每一根運動神經。
他看著那一排排正在黑暗中默默傳遞水壺計程車兵。
沒有人說話。
這些士兵在極度的黑暗和飢渴中，已經喪失了所有交流的慾望。
他們只是機械地接過水壺，仰頭灌下一口那種混合著灰泥和骨渣的紅色液體，然後繼續把壺傳給下一個人。
這種死寂的氛圍，比外面重炮轟鳴的時候還要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它意味著希望正在這種絕對的物理剝離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大元帥。”
阿基姆斯低聲對著通訊器說道。
“我們需要火。需要那種能讓凡人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熱源。”
通訊器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基姆斯以為通訊鏈路已經被某種高能干預切斷了。
直到那陣如同石頭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去拆掉三號貨運升降機的木質內襯。”
多恩的聲音不帶一絲顫抖，理智得近乎殘忍。
“把那些木頭劈開，在每一個戰壕節點點火。”
“那是這顆星球上最後一點木頭了。”
多恩在指揮室內，緩緩拔出了他的風暴之牙。
鏈鋸劍的引擎在黑暗中發出低沉壓抑的吼叫聲，鋸齒切碎了周圍那些凝固的寒冷空氣。
他抬頭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全球日照值：0”。
“荷魯斯確實把太陽熄滅了。”
多恩手中的長劍挽出一個殺氣騰騰的劍花。
“但只要泰拉的守軍還在流血。”
“我們的心臟，就是這片永夜裡唯一的火光。”
……
【視點人物：荷魯斯·盧佩卡爾（復仇之魂號）】
荷魯斯站在那片由殘骸構築的黑色穹頂之上。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金幣。
金幣表面的禁衛軍頭盔浮雕，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冷冽的光。
他在等待。
他在等待那層金色的虛空盾因為失去所有能量補給而徹底熄滅的那個瞬間。
“戰帥，地表偵測到了數萬個微小的熱源點。”
通訊官彙報道。
“那是守軍在點燃木火。”
“那是他們最後的葬禮篝火。”
荷魯斯將金幣輕輕彈向虛空，金幣在那層由鋼鐵和屍體組成的黑暗天幕中一閃而逝。
“既然他們那麼喜歡火。”
“那我們就準備好，給他們送去一場足以燒盡整個世界的烈焰大餐吧。”
他緩緩舉起了右手，動力爪上的能量力場再次被啟用，幽藍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充滿野心的臉。
“傳令給所有的叛變軍團。”
“當最後一點陽光消失的時候。”
“——全面總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