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組十一位數的血紅色數字,在寬大的全息光幕中央緩慢停止了跳動。
三十一億四千兩百萬。
這是在過去的整整十四個泰拉標準日裡。
也就是在泰拉圍城戰最為血腥殘酷的第一階段中,防守方太陽輔助軍和平民的陣亡總數。
這還不包括星際戰士和禁軍的傷亡。
李昂有些無力地靠在寬大舒適的指揮椅背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冰冷堅硬的金屬扶手。
這組龐大到讓人感到窒息的數字,絕非甚麼電子遊戲裡可以隨意清空的生命值血條。
在戰錘這個充滿惡意的黑暗宇宙中。
這是最不值錢卻又最沉重、最真實的戰爭燃料。
荷魯斯毫不吝嗇地填進去了三十多億條鮮活的人命。
他再加上佩圖拉博那毀天滅地的重型攻城炮陣列,以及洛加從亞空間召喚出的無數恐怖惡魔。
這位叛軍統帥硬生生地用人命和炮火,一點點試出了羅格·多恩那面號稱完美之盾的絕對物理極限。
螢幕上彈出了一行行冰冷的金色字型。
天使與魔鬼戰役正式宣告結束。
系統給出的戰役綜合評級為卓越。
李昂坐直身體,仔細掃視著下方的詳細結算資料。
戰術目標達成率定格在百分之七十。
多恩成功守住了永恆之牆的主防線。
他憑藉著寂靜修女和禁軍的拼死抵抗,成功抵禦了亞空間大魔級別的概念衝擊。
但防守方同樣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外圍那些耗費無數資源的太空港和防禦空間站已經全部癱瘓損毀。
泰拉的防區被極大地壓縮到了對流層以內。
戰略目標達成率獲得了極高的S級評價。
聖吉列斯在最危急關頭的空降回歸,以及他在城牆上陣前手撕大魔的震撼壯舉。
極大地穩定了泰拉守軍那即將崩潰的絕望軍心。
大天使這一舉動硬生生打斷了叛軍企圖一波流直接推平皇宮的戰略意圖。
至於歷史偏轉度,依然穩定地保持在B級。
目前的戰局走向,完全符合大叛亂早期那種殘酷絞肉機式消耗戰的歷史慣性預期。
系統開始發放豐厚的戰役獎勵。
文明本源點數增加了六萬點。
通用推演點數增加了三萬點。
李昂看了一眼螢幕右上角的總資產統計數字。
他現在的賬戶裡擁有五十五萬多的GP點數,文明本源更是達到了八十萬之多。
這本該是一筆極其龐大、足以讓任何推演者感到興奮的鉅額資源財富。
但李昂看著這筆資源。
在這場如同絞肉機般殘酷的宏大戰場上,他竟然產生了一種杯水車薪的無力錯覺。
因為他心裡非常清楚,荷魯斯手裡捏著的底牌還遠遠沒有打完。
那位叛亂的戰帥還有整整六個滿編的星際戰士軍團,根本沒有完全壓上泰拉的戰場。
在亞空間深邃的黑暗中。
還有無數比卡班哈更加高階、更加恐怖的惡魔正在貪婪地窺視著物質宇宙。
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是。
荷魯斯那種試圖用無盡災難來強行提純人類種族的冷酷邏輯,已經完全越過了帝皇當年設定的底線。
這場戰爭早就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可言。
李昂伸手關閉了戰役結算光幕。
他將視線穿透了冰冷的宇宙虛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被厚重黑雲和無盡戰火死死包裹的宏偉泰拉皇宮。
……
【地點:神聖泰拉-皇宮內環-終極防禦樞紐布拉多克塔】
【視點人物:羅格·多恩(第七軍團原體/泰拉大元帥)】
氣密大門向兩側滑開。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這間只有儀器單調滴答聲和軍官沉重呼吸聲的指揮室裡,顯得格外刺耳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
聖吉列斯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這位平日裡總是散發著神聖光輝的大天使,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那種高不可攀的神聖姿態。
他那頭標誌性的、如同陽光般耀眼的金色長髮。
此刻已經被黑色的惡魔血液和粘稠的機油徹底黏成了一綹一綹的結塊。
他背後那對寬大聖潔的白色羽翼,在經歷了剛才那場慘烈的肉搏戰後。
右側那隻翅膀已經被卡班哈硬生生撕裂了近乎三分之一的面積。
剩下那些殘缺不全的羽毛上,也掛滿了燒焦的碎肉和灰燼。
他右腿包裹的精工動力裝甲,在膝蓋位置發生了嚴重的凹陷變形。
他每向前走一步。
損壞的伺服電機都會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悲鳴聲。
但他依然咬著牙,將脊背挺得筆直。
指揮室裡那幾十名凡人高階參謀和技術神甫。
在看清聖吉列斯此刻悽慘模樣的那個瞬間,所有人全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動作。
有幾名年輕的參謀甚至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膝蓋。
他們想要向這位剛剛在城牆上徒手撕碎了恐怖大魔的帝國救星,頂禮膜拜。
嘭。
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驟然響起,粗暴地打斷了這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崇拜氛圍。
羅格·多恩將手裡那個裝滿冰冷冷卻液的精金盃子,重重地砸在戰術臺的全息地形圖上。
他沒有回頭去看滿身是血的聖吉列斯。
他也沒有去理會周圍那些想要下跪的凡人軍官。
他那雙灰色的、佈滿疲憊血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些代表著泰拉外圍防禦矩陣的暗淡色塊。
“全都給我站直了。”
“馬上把你們的眼睛轉回戰術螢幕上。”
多恩的聲音低沉且生硬,聽起來就像是在用粗糙的砂紙用力打磨一塊生鏽的鐵板。
“如果你們現在想跪下祈禱,那就滾去城牆外面的廢土上跪。”
“去看看那些在爛泥裡腐爛發臭的屍體,會不會因為你們的下跪磕頭就重新活過來。”
指揮室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凡人軍官們渾身打了個寒顫。
他們立刻轉回身,手指像是在發抖一樣,繼續拼命敲擊著面前的戰術鍵盤處理資料。
聖吉列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長桌旁停下。
哐當。
他將那把已經嚴重捲刃、上面沾滿紫黑色致命毒血的胭脂淚大劍。
隨手扔在堅硬的金屬桌面上。
鋒利的精金劍鍔在桌面上硬生生劃出了一道刺眼的白色劃痕。
“我已經把那頭畜生扔下去了。”
聖吉列斯的聲音放得很輕,那語氣中透著一股深入靈魂的深深疲憊感。
“它的脊椎被我徹底折斷了。”
“外圍的那些叛軍親眼看到了它的下場,他們的陣型亂了,至少向後退了五公里遠。”
多恩終於緩緩轉過頭來。
他靜靜地看著這位耀眼奪目卻又傷痕累累的兄弟。
他看到了大天使臉上那道深可見骨、此刻還在不斷往外滲血的惡魔爪痕。
多恩沒有開口稱讚一句幹得好。
他也沒有說一句你辛苦了。
這位大元帥只是伸出那隻帶著黃色精金拳套的寬厚大手。
他在戰術臺上那一堆雜亂無章的電子資料板中翻找了一下。
隨後,他從中抽出了一張沾著幾滴已經乾涸血跡的古老羊皮紙。
他將那張羊皮紙順著桌面,輕輕滑到了聖吉列斯的面前。
“你確實殺了一頭極度危險的怪物。”
多恩伸出粗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羊皮紙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色冰冷數字上。
“但就在你和那頭怪物在城牆上像野獸一樣摔跤角力的這三個小時裡。”
多恩的語速沒有加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發沉重的宏炮炮彈。
“我們防線上的十七號防空陣地,被佩圖拉博發射的超重型鑽地彈徹底炸燬。”
“整整三萬名堅守在那裡的太陽輔助軍士兵,連同六臺珍貴的泰坦級防禦火炮,在瞬間被高溫氣化得連渣都不剩。”
多恩的手指在羊皮紙上緩緩下移。
“莫塔裡安釋放的那些致命生化毒氣,順著破損的通風管強行滲透了獅門防區的下層掩體。”
“整整兩個大隊的星際戰士預備隊因為吸入高濃度毒氣,身體發生無法逆轉的基因變異。”
“為了防止變異汙染擴大,西吉斯蒙德只能帶著第一連,把他們活活燒死在密封的防爆門裡。”
“阿爾法軍團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特工趁亂破壞了內環供水系統,導致百分之四十的純淨水儲備被徹底汙染癱瘓。”
多恩那雙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聖吉列斯。
“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殺了一頭怪物。”
“你換來了那些叛軍五公里的短暫後退。”
“但就在這短短的三個小時裡,我們死了三百萬平民和凡人輔助軍。”
“還有四千名帝國之拳的精銳戰士。”
多恩的指節在羊皮紙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如果你的翅膀不能直接變成宏炮發射的炮彈。”
“如果你不能在同一時間,把佩圖拉博和莫塔裡安的頭顱一起砍下來。”
“那你剛才在城牆上進行的這場看似華麗無比的個人英雄主義決鬥。”
“對於整個泰拉防線的最終存續來說……”
多恩的語氣裡依然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波動。
他只是在冷酷無情地陳述一個冰冷的物理事實。
“根本毫無意義。”
聖吉列斯低頭看著那張沾滿血跡的羊皮紙。
他那雙清澈蔚藍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神色。
但他同時也有一絲無法反駁的深深無奈。
他心裡非常清楚多恩說得是對的。
在這場規模宏大、動輒千萬生命消逝的星際絞肉機裡。
任何個人的英雄主義勇武。
根本就填不滿那個已經吞噬了三十億條人命的恐怖無底洞。
“我知道。”
聖吉列斯緩緩抬起頭。
他那張沾滿汙血和灰塵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令人感到心碎的悽絕笑容。
“但只要我背後的翅膀還能支撐我飛起來。”
他伸出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用力抓起桌上那把已經嚴重捲刃的精工大劍。
“只要我手裡的劍還沒有徹底斷掉。”
“我就會繼續回到戰場上,去砍下那些怪物的頭。”
聖吉列斯轉過身。
他拖著那條嚴重受傷的右腿,一步一瘸地向著指揮室的大門方向走去。
“直到我流乾這具身體裡的最後一滴血。”
多恩靜靜地站在戰術臺後。
他看著大天使那殘破不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沉重的金屬大門外。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去挽留或者勸阻。
他慢慢轉回身,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張滿是絕望紅色標記的全息戰術地圖。
“技術神甫。”
多恩沉聲下令,聲音在指揮室裡迴盪。
“立刻把獅門外牆的厚度,再向外加厚三米。”
“大元帥。”一名技術神甫顫抖著回應。
“我們的庫房裡已經找不到足夠的精金和鋼材了……”
多恩緩緩閉上了那雙充滿疲憊的灰色眼睛。
“如果沒有鋼材。”
“那就去把城牆下那些變異者的骨頭全部挖出來。”
“碾碎了和進水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