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在戰壕前方響起。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生鐵狠狠烙印在溼滑的肥肉上。
馬庫斯雙膝跪在滿是泥水的戰壕底部。
他雙手死死握著一臺高壓速凝水泥噴槍的粗糙金屬握把。
厚重的石棉防化服早就被冰冷的汗水和頭盔裡滴落的冷凝水徹底溼透。
溼漉漉的粗糙布料緊緊貼在他顫抖的脊背上。
馬庫斯透過防毒面具上那塊佈滿劃痕的玻璃目鏡,死死盯著前方十米處的駭人景象。
那面由高純度精金澆築而成的堅固城垛,此刻竟然在流淚。
那面厚達一米的合金牆壁表面,正在不斷向外滲出一種黃綠色的渾濁膿水。
那些身穿灰綠色動力甲的叛軍士兵,正在持續向城牆噴吐著高濃度的生化毒氣。
最堅硬的金屬裝甲板在這種亞空間毒氣的腐蝕下,發生了某種物理概念上的詭異變異。
原本堅不可摧的精金牆體變得像一塊腐爛發臭的乳酪一樣軟趴趴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惡臭味。
“外層裝甲發生融化反應!”
“四號陣位城牆出現大面積坍塌!”
左側觀測點的一名老兵發出淒厲的嘶吼聲。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轟鳴巨響。
一段長達十幾米的精金防爆牆直接垮塌下來。
原本堅固的防禦工事瞬間變成了一大灘正在不斷向外冒著綠色毒泡的噁心爛泥。
三個穿著破爛灰色動力甲的死亡守衛,踩著那灘散發著惡臭的泥漿大步走了進來。
他們沉重的戰靴底端不斷向外滲出紫黑色的致命毒液。
周圍的泥土在接觸到這種毒液的瞬間,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快速生長出一根根幾丁質的黑色尖刺和一顆顆扭曲轉動的眼球。
防線上的帝國之拳星際戰士立刻開火攔截。
大口徑的穿甲爆彈狠狠打在那些死亡守衛的身體上。
但那些怪物身上厚厚的、如同爛肉一般的脂肪層,直接將貧鈾彈頭包裹吞噬了。
物理層面的常規火力殺傷,根本追不上亞空間概念腐敗的蔓延速度。
“接收大元帥最高指令!”
馬庫斯頭盔的內建通訊頻道里,突然響起了監軍那粗礪嚴厲的吼聲。
“第四工程營全體聽令!”
“立刻填補防線缺口!”
“使用三號特種灰泥進行全面覆蓋噴射!”
馬庫斯沒有任何遲疑和退縮。
他用力按下噴槍的啟動開關。
他拖著身後那根沉重的高壓管線,毫不猶豫地衝向那個正在不斷向外噴吐綠色毒氣的城牆缺口。
他其實並不知道所謂的“三號特種灰泥”到底是由甚麼成分配製而成的。
就在二十分鐘前。
一隊身披金甲的禁軍護送著幾個完全密封的鉛灰色罐子,神情肅穆地來到了戰壕後方的水泥攪拌機旁邊。
他們親手將罐子裡的粉末倒進了轟鳴的攪拌罐中。
那是一種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弱金光的奇異灰色粉末。
隨後他們又往裡面傾倒了幾大桶暗紅色的、散發著刺骨寒意的神秘液體。
馬庫斯只清楚地記得一個細節。
當那些粉末和液體被混合倒進去的瞬間。
攪拌機周圍五十米範圍內的所有凡人輔助軍,都同時感到了一陣劇烈的噁心和頭暈目眩。
那種感覺非常恐怖。
就像是一個人的靈魂被某種無形的冰冷利爪,硬生生地從溫熱的肉體上剝離了一毫米的距離。
“開始噴射!”
馬庫斯咬緊牙關,死死扣住了噴槍的扳機。
高壓泵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灰色的特種泥漿帶著極高的動能壓力,猛烈地噴射在那些倒塌的、正在詭異生長出眼球的廢墟斷壁上。
泥漿也同樣噴射在了那三個死亡守衛腳下被汙染的泥土上。
這種灰色的特種泥漿裡,夾雜著許多細小的金色骨渣。
泥漿表面甚至還能隱約看到一絲絲暗紅色的血絲在相互交織纏繞。
噗!
物理法則的反撲瞬間降臨了。
那些原本極其囂張、正在瘋狂腐蝕著精金裝甲的黃綠色毒水,在接觸到這種灰色泥漿的瞬間。
發出了一陣極其淒厲的、彷彿有成千上萬個冤魂在同時慘叫的爆鳴聲。
附著在城牆上的綠色亞空間火焰瞬間徹底熄滅了。
那些剛剛生長出來的變異眼球迅速乾癟爆裂,化作一攤腥臭的黑水。
空氣中那股一直讓人發瘋的甜膩腐臭味被強行抹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感到血液都要凍結的冰冷真空感。
那三名原本閒庭信步、無視爆彈火力的死亡守衛,突然僵硬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那沉重的金屬戰靴,正好踩在剛剛噴射出來、尚未乾透的特種灰泥上。
“呃……”
為首的那個死亡守衛,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壓抑的痛哼。
他那高高腫脹的、連大口徑爆彈都打不穿的腐敗肚子。
突然像是一個被扎破了的皮球一樣,迅速乾癟了下去。
他身上那套灰綠色的動力甲,在短短几秒鐘內徹底失去了那種詭異的亞空間光澤。
盔甲表面露出了原本金屬的底色,斑駁的鐵鏽清晰可見。
甚至因為失去了內部變異肌肉的有力支撐。
他身上的許多裝甲片開始鬆垮下垂,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不可接觸者。
這是寂靜修女死後留下的骨灰與鮮血。
羅格·多恩在面對防線被亞空間力量滲透的絕境時,並沒有選擇去向虛無縹緲的神明祈禱。
這位冷酷理智的泰拉大元帥,直接下令用這些天生免疫且能夠吞噬亞空間能量的“無魂者”殘骸作為建築材料。
他在皇宮外圍硬生生地砌起了一道能夠強行切斷魔法概念的物理死牆。
死亡守衛體內原本充盈的納垢邪神賜福能量,被這片絕對靜默的物理力場強行抽乾了。
他們被打落了神壇,重新變回了普通的星際戰士。
或者更準確地說。
他們變回了身患重病、失去了一切超自然防護的脆弱血肉之軀。
“他們身上的混沌護盾消失了!”
戰壕的另一頭。
一名左臂被齊根炸斷的太陽輔助軍中士,瞪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大聲咆哮起來。
他手中的鐳射步槍早就打光了所有的能量彈匣。
他毫不猶豫地直接從腳下的泥水裡拔出了一把邊緣殘破的工兵鏟。
這名失去了一條手臂的凡人老兵,雙腿猛地發力蹬在戰壕牆壁上。
他像是一頭為了保護幼崽而陷入瘋狂的餓狼,直接越過沙袋掩體,兇猛地撲向了那個身體正在急劇萎縮的死亡守衛。
沒有了亞空間賜福力量的保護。
那套原本堅不可摧的厚重動力甲,瞬間變成了壓在死亡守衛身上極其沉重的物理負擔。
他甚至來不及舉起手中的生鏽戰鐮進行格擋。
當!
中士手中的工兵鏟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地劈在了死亡守衛頭盔頸部暴露出的橡膠密封圈上。
一鏟子下去並沒有造成致命傷。
中士沒有退縮。
他用斷臂處森白的骨茬死死頂住對方寬闊的胸甲,藉此固定住自己懸空的身體。
他右手掄起那把沾滿泥沙的工兵鏟,以每秒兩次的高頻動作,瘋狂地剁在那條脆弱的裝甲縫隙上。
當!
噗嗤!
第五鏟重重落下。
工兵鏟鋒利的邊緣徹底切開了老化的橡膠密封圈。
鏟刃毫無阻礙地切斷了粗大的頸動脈,生生劈進了那個叛軍星際戰士的頸椎骨深處。
紅色的、屬於人類基因的鮮血,而不是那種令人作嘔的綠色毒汁,從傷口處猛烈噴射而出。
滾燙的鮮血濺了中士一臉,讓那張因為過度用力而嚴重扭曲的臉龐顯得更加猙獰。
死亡守衛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沉重的陶鋼裝甲砸在混著金色骨灰的未乾水泥裡,濺起一片泥漿。
馬庫斯根本沒有時間去歡呼。
他繼續死死扣著噴槍的扳機,拖著沉重的管線在防線上來回奔跑。
他的雙手不慎被飛濺的強酸毒液濺到,手背上的皮肉瞬間翻卷發黑,甚至露出了下方森白的指骨。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他把那面能夠抵禦魔法的無魂之牆越築越高。
只要手裡還有灰。
只要還有人能站著。
泰拉,就絕不會陷落。
……
【地點:泰拉高軌道-復仇之魂號戰列艦-統帥艦橋】
【視點人物:荷魯斯·盧佩卡爾(帝國戰帥/叛軍統帥)】
荷魯斯身姿筆挺地站在巨大的全息測繪儀前方。
全息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整個泰拉防線的實時戰況。
代表著莫塔裡安麾下死亡守衛“瘟疫推進”戰術的綠色浪潮,原本正在地表上肆意蔓延。
但在觸碰到泰拉內環防線的某些特定節點時。
那股綠色浪潮就像是脆弱的飛蛾撞上了燒紅的鐵板。
綠色的光點在螢幕上成片成片地迅速消退、暗淡,最終徹底消失。
“戰帥。”
阿巴頓邁著沉重的步伐上前一步。
“莫塔裡安在地面上的攻勢受阻了。”
第一連長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他作為純粹的武將,對那些渾身散發著惡臭、過度依賴巫術的第十四軍團本來就沒甚麼好感。
“多恩正在用寂靜修女的屍體修補城牆的缺口。”
阿巴頓指著螢幕上那些頑強閃爍的藍色節點。
“那片區域形成了一個極為罕見的反靈能真空帶。”
“死亡守衛的變異優勢被那股力場徹底剝奪了。”
“失去了亞空間的保護,他們在近戰中被數量龐大的守軍成建制地敲碎了腦袋。”
阿巴頓轉頭看向荷魯斯。
“需要立刻讓佩圖拉博重新調整射擊諸元,用重型宏炮把那段死牆炸開嗎?”
荷魯斯沒有回答阿巴頓的問題。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段象徵著防守成功的藍色防線。
他的嘴角不僅沒有因為己方的失利而向下撇去。
反而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勾起。
他笑了。
那是一個屬於雕刻大師看到自己親手雕琢的作品終於成型時,才會露出的冰冷而狂熱的笑容。
“用同類的屍體去修補城牆。”
荷魯斯低聲呢喃著這句話。
他粗壯的手指在王座堅硬的金屬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節奏聲。
“你看到了嗎,父親?”
荷魯斯猛地抬起頭。
他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彷彿瞬間穿透了戰艦厚重的裝甲甲板。
穿透了遙遠冰冷的虛空。
直直刺向了那座深埋在皇宮地下深處的黃金王座。
“多恩這個滿腦子規矩、全帝國最死板的石匠。”
“那個總是把軍人榮譽和道德潔癖掛在嘴邊的禁衛統帥。”
“為了能夠在這場戰爭中活下去,為了追求最終的勝利。”
“他也不得不親手把那些無辜女人的骨頭碾成灰燼,和著泥巴冷酷地抹在冰冷的城牆上。”
荷魯斯的笑聲在空曠幽暗的艦橋內部迴盪。
那笑聲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釋然感。
“他也不得不徹底拋棄那些可笑的道德底線。”
“他終於學會了擁抱那種絕對的、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殘酷。”
荷魯斯猛地轉過身。
他身後那件寬大的深紅色披風在空中甩出了一道醒目的血色殘影。
他居高臨下地看向站在臺階下方的阿巴頓。
他眼中的金色光芒徹底化為了燃燒的暗金火焰。
“不用浪費宏炮的火力。”
“既然多恩這麼喜歡玩泥巴,那就讓他在那堆泥巴里滾個夠。”
“命令莫塔裡安的部隊繼續向前填線消耗。”
“去通知佩圖拉博。”
“讓他把所有的重型攻城塔全部壓向獅門防區。”
荷魯斯用力握緊了左手上的動力爪。
金屬關節之間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要把人類文明骨子裡的最後一點軟弱。”
“在這個巨大的血肉磨盤裡。”
“徹底榨乾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