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溪谷比前面兩個大得多。
溪水從高處跌落的聲響在山谷中迴盪,薄薄的水霧瀰漫在空氣裡,將遠處的景物罩得朦朦朧朧。
溪谷兩側的崖壁上,隱約能看見人工開鑿的痕跡。
石階,柱礎,坍塌的半面牆壁,還有一尊已經辨不出面目的石像,半埋在泥土裡。
藤蔓從它肩頭垂下來,像一件破爛的袈裟。
這裡曾是那宗門的外圍建築。
戒色站在溪谷入口,目光掃過那些殘垣斷壁,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曾經的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亂石與荒草。
溪水還在流,石像還在,可那些唸經的人,掃地的人,在晨鐘暮鼓中修行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安鐵生沒有他這麼多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溪谷中央。
那裡有兩夥人正在對峙。
一夥穿青灰色勁裝,像是某個宗門的弟子,另一夥人裝束雜亂,散修模樣。
他們沒有動手,只是各自佔據一方,將溪谷中央一汪淺潭圍得水洩不通。
淺潭中,一條巴掌大的魚正在水中急速遊竄。
那魚通體瑩白,鱗片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每一次擺尾都帶起一圈漣漪。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淺潭中左衝右突,卻始終無法衝出那兩夥人氣血織成的無形羅網。
淺池困靈魚!
戒色微微有些愕然。
他在大悲寺的典籍中見過這種東西的記載。
靈魚不是魚,是法寶。
一些品級極高的佛門法寶在靈氣充沛的地方埋藏久了,會漸漸通靈,化作魚形遊走。
典籍上說,靈魚現,重寶出。
安鐵生顯然也認出了這東西。
他站在溪谷入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戒色心裡莫名一緊。
“走,過去看看。”
安鐵生抬了抬手,帶著那幾個捕快大步走入溪谷。
那兩夥人早就注意到他們了。
見他們走過來,雙方都不約而同地停了手,警惕地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安鐵生走到淺潭邊,負手而立,目光在那兩夥人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那條還在淺潭中游竄的靈魚上。
“諸位看來對這靈魚稀罕的緊,且如今多有爭端啊。”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所幸本官生平不好鬥,唯好解鬥。”
那兩夥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安鐵生繼續道:“你們在這裡為了這麼一個法寶的歸屬紛爭至此,傷了和氣,壞了情面,何苦來哉?不如……”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我來替你們決斷。”
那兩夥人的面色同時變了。
穿青灰色勁裝的那夥人裡,一個領頭的青年沉聲道:“你想怎麼決斷?”
安鐵生負手踱了兩步,慢條斯理地說:“萬事萬物,都有因果,因不在,果不立。”
“只要這因消失了,你們之間的爭鬥,自然就沒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那領頭青年,笑容和煦。
“所以說,本官今日慈悲一次,替你們消了這個因,如何?”
溪谷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那兩夥人的臉色同時陰沉下來。
那領頭青年冷笑一聲:“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搶我們的東西?識相的趕緊滾!六扇門的人,也管不上我們!”
安鐵生的笑容逐漸凝固在臉上。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那領頭青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說……我們六扇門的人,管不上你們?”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本官懷疑爾等乃是與真空教勾結的亂黨逆賊,所有人……”他的聲音驟然轉冷,“全都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幾個捕快已經動了。
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身形如同鬼魅,眨眼間便掠入那兩夥人中間。
那領頭青年反應也不慢,手中長劍一振,真罡勃發,劍光如匹練,直取當先一名捕快的咽喉!
其餘人也紛紛出手,刀光劍影,真罡激盪,將那幾個捕快圍在中央。
可他們的真罡,在那些捕快面前,竟如同紙糊!
一名捕快手中鎖鏈一揮,那鎖鏈上鐫刻的紋路驟然亮起,一道烏光閃過,領頭青年的劍光應聲碎裂。
他還沒反應過來,鎖鏈已經纏上他的手腕,猛地一拽,他整個人便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巖壁上,口中鮮血狂噴。
另一名捕快手中法器一揚,一道青光掃過,三名散修的真罡同時潰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
他們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便被鎖鏈纏住腳腕,拖倒在地。
只一個回合,那兩夥人信心滿滿的攻勢便土崩瓦解。
衝在最前面的兩人被鎖鏈拽回來,摔在安鐵生腳前,掙扎著要爬起來,卻被捕快一腳踩住後頸,動彈不得。
剩下的人面色大變。
有人高呼跟他們拼了,揮刀衝上來,有人轉身就跑,想往溪谷深處逃。
可那些捕快的鎖鏈如同長了眼睛,從四面八方飛來,將衝上來的人一個個纏住,拖回來。
想跑的人還沒跑出幾步,便被鎖鏈纏住腳腕,絆倒在地,拖死狗一樣倒拖而回。
安鐵生站在淺潭邊,看著這一切,臉上始終掛著那淡淡的笑容。
他的身形忽然動了,快到戒色只看見一道殘影。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一個正在掙扎的散修面前,腰刀出鞘,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
血從斷頸處噴出來,濺在他的衣袍下襬上。
安鐵生看也不看,提著滴血的刀,轉身走向另一個。
刀光再閃,又一顆人頭滾落。
“區區氣關八洞,凝聚真罡,也不過是廢物。”
“還敢來跟本官爭?不知死活!”
他一連殺了三人,這才收刀。
衣袍下襬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毫不在意,只是彎腰,從淺潭中一把抓住那條還在遊竄的靈魚。
靈魚在他掌中拼命掙扎,魚尾拍打他的手指,發出啪啪的聲響。
它似乎感知到了甚麼,猛地一掙,竟朝戒色的方向飛撲過去,像是要逃到他身邊。
安鐵生五指猛地收緊。
“噗。”
靈光破碎,那魚形的光芒在他掌中化作無數碎片,紛紛揚揚地灑落。
碎片落盡,他掌中只剩一個巴掌大的木魚。
木魚通體烏黑,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安鐵生將木魚在掌中掂了掂,轉過身,看著戒色。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淡淡的笑容,衣袍下襬還在滴血,那笑容便顯得格外詭異。
“本官說的對也不對?”
他臉上笑容更是和煦:“嗯?小和尚?”
戒色站在溪谷入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的陰風捲過,樹影斑駁,吹的他的影子也破碎了許多。
他看著安鐵生手中的木魚,看著地上那幾具無頭的屍體,看著那些捕快腰間的鎖鏈和法器上尚未消散的光華,沉默片刻。
然後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所言極是。”
安鐵生哈哈大笑,將木魚收入懷中,大步朝溪谷深處走去。
那幾個捕快抽刀而出,將那些已經沒了反抗能力的傢伙盡數斬首。
血流遍地,將那一方淺池盡數染的血紅一片。
兀自還睜著眼的人頭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更顯陰森!
他們料理完這些事情,才跟了上去。
戒色到此時,才直觀的感覺到這些人的兇殘。
他們這般兇戾的氣息,渾不像是六扇門內的人半點,反倒是窮兇極惡的大盜,也不過如此。
六扇門?
安崖府內官匪一窩的話,真不知尋常百姓,過的又是何等水深火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