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之中,陽光斑駁。
那幾個雲蒙漢子圍上來的時候,戒色在心裡嘆了口氣。
五個人,個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間彎刀出鞘,刀鋒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為首那人膀大腰圓,一張臉被風霜刻得溝壑縱橫,眼角一道疤從眉梢斜拉到顴骨,將整張臉劈成兩半。
他上下打量著戒色,目光落在那身灰色僧袍上,又落在那枚泛著微光的佛珠上,嘴角慢慢咧開。
“早就聽說這落聖窟有一尊禪宗的武聖,你這和尚來的蹊蹺,手裡必定帶著些好東西。”
戒色雙手合十。
“貧僧不知道施主你在說甚麼。”
他後退一步,腳還沒落地,風聲又至。
戒色側身,避開,一柄彎刀擦著他的僧袍劈在地上。
火星四濺,碎石飛迸。
那疤臉漢子笑了:“你這和尚,還想往哪兒走?”
他手一揮,其餘四人便圍了上來,彎刀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戒色沒有再退。
他的雙手還合在胸前,佛珠夾在掌心,昏黃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將他那張眉清目秀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著那五個人,看著他們手中的刀,看著他們眼中的貪婪和殺意,又嘆了口氣。
“阿彌陀佛,貧僧戒色,卻不戒殺。”
“施主這廂有禮了!”
他遞出一拳。
那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只是簡簡單單地往前一送。
可拳鋒過處,空氣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像是有甚麼東西被撕開了。
疤臉漢子瞳孔驟縮,想躲,已經來不及。
拳頭結結實實印在他胸口,他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把乾柴。
他的身體如同被拋飛的沙袋,倒飛出數十丈遠,砸在溪流邊的亂石上,鮮血從口中噴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溪水。
其餘四人面色大變。
彎刀齊出,從四個方向同時劈下!
刀光交織成網,將戒色罩在中央。
他們沒有留手,刀刀取人性命。
戒色沒有躲。
一柄彎刀劈在他肩頭,“鐺”的一聲,如同砍在精鐵上,刀刃頓時崩出一個豁口。
那雲蒙漢子瞪大了眼,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拳頭已經砸在他面門上。
他鼻樑塌陷,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巖壁上。
第二柄彎刀同時從背後劈來,劈在他後頸上。
又是“鐺”的一聲,刀身震顫,持刀的人虎口崩裂。
戒色轉身,趁他舉刀再砍的功夫,已經欺身而上,一肘砸在他的胸口。
只見那人胸口頓時凹陷,鮮血狂噴,滾燙的血液落在戒色身上,澆灌的他手臂盡是血色。
剩下的兩個雲蒙人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恐懼。
他們轉身就跑,可還沒跑出幾步,戒色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
灰色僧袍在風中微微拂動,佛珠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
“阿彌陀佛。”
他又唸了一聲。
兩聲悶響,兩道身影飛出,砸在溪谷兩側的崖壁上,滑下來,沒了聲息。
打不過天賜侯,還打不過你們這些雲蒙的雜碎?
溪谷中重新安靜下來。
溪水還在流,從那些倒下的身體旁邊繞過,帶走一縷縷血跡。
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將戒色的影子投在碎石上,瘦瘦小小,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蘆葦。
戒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拳面上沾著血。
他在僧袍上擦了擦,又合十在胸前。
“阿彌陀佛。”
這一聲念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抬起頭,望著溪谷盡頭那道幽深的裂隙,那是落聖窟更深處的入口。
從這裡開始,才算是真正進了落聖窟。
而這溪谷,也並非是外界,而是在更深的山中。
只是此地地脈異常,生有異象,真若論起來,他如今所在,已經是在地下不知幾許深處。
戒色沒有停留,跨過那些倒在碎石中的身體,朝那道裂隙走去。
正此時,身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小和尚,好身手啊。”
戒色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一道人影從巖壁之上輕飄飄的落了下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勁裝,身形瘦削,面容普通,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
可他的輕功實在太好,落地時連一片草葉都沒驚動。
戒色看了他一眼,道:“施主過譽了。”
那人不緊不慢地跟上來,與他並肩。
“我看這落聖窟內崎嶇難行,岔路又多,不如咱們搭個伴?互相也有個照應。”
戒色腳步不停。
“施主願意跟著,小僧自無不可。”
那人也不惱,笑嘻嘻地跟在後面,一雙眼睛卻總往戒色掌心的佛珠上瞟。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那道裂隙。
裂隙極窄,兩側巖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頭頂不時有水珠滴落,冰涼刺骨。
戒色走得不快不慢,佛珠的光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光暈。
彎彎繞繞,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然亮了些,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還隱約有花香。
戒色加快腳步,從裂隙中擠出來,眼前豁然開朗。
又是一處山谷。
這山谷比方才那個小些,卻靈秀得多。
谷中草木蔥蘢,野花遍地,一條小溪從崖壁上垂落,匯成淺潭,潭水清澈見底。
空氣清新得像是被洗過一般,深吸一口,連肺腑都舒坦了幾分。
戒色站在谷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還沒有到宗師境界,無法溝通天地,可他能感覺到,這地方若是用來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身後那人也跟了上來,站在他旁邊,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他的目光落在戒色掌心的佛珠上,那貪婪便更濃了幾分。
若非有這佛珠引路,憑他自己,想要找到這第二座溪谷,不知道得耗費多少精力?
那一路上詭異地脈凝聚而成的險境,怕是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小和尚。”他開口,語氣卻比方才隨意了許多,“你連真罡都未曾凝聚,來這落聖窟,不是送死麼?”
戒色沒有接話。
那人繼續道:“要是落在那些心狠手辣之輩手中,你可就是慘不忍睹的下場了。”
“與其如此,不如你將這佛珠交給我,你就在外頭等著,等我拿到了這落聖窟中的寶貝,與你平分,如何?”
戒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剛才說過了,你要是想跟著,儘管跟著過來,我不趕你,但你若想要動手……”
他沒有說下去,佛珠在他掌心滴溜溜的轉動。
那人哈哈大笑,笑聲在山谷中迴盪。
“哪家出來的小子,這麼不懂規矩?憑你這點實力,也敢跟我輕言動手?”
“既然你家大人沒給你教會禮數。”他的笑容驟然收斂,身形已在原地消失,“我不介意替你家大人給你好好上一課!”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掠到戒色面前。
五指成爪,直取他掌心的佛珠!
速度之快,空氣中只留下一道殘影。
戒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左手一伸,就要截住對方的手臂。
可那人的手還沒碰到他,便聽見幾聲尖銳的破風聲從側面襲來!
“唰!”
三根烏黑的鎖鏈如同毒蛇出洞,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咬向那人!
那人面色大變,身形猛地一扭,整個人如同泥鰍般滑出去,堪堪避開第一根鎖鏈。
可第二根,第三根卻如跗骨之蛆,緊緊跟了上來,只眨眼間,便纏住了他的一隻手臂和腳腕!
那人拼命掙扎,真罡勃發,將鎖鏈驟然繃得筆直,卻掙不脫,也震不斷。
更讓戒色驚訝的是,這明明實力極強的傢伙,他的面色很快變的慘白一片,就連體內的氣血都變得凝沉起來。
戒色這才看清那鎖鏈的模樣。
通體烏黑,每一環都鐫刻著細密的紋路,隱隱有光華流轉。
這東西他很眼熟。
像是六扇門捕快用的拘魂鎖。
可尋常拘魂鎖哪裡有甚麼剋制真罡的效用?
這東西,分明比拘魂鎖恐怖得多!
鎖鏈的盡頭,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身六扇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威嚴如山。
他腰間懸著一枚銅章,銅章上刻著一個“安”字。
他的衣袍,腰刀,靴子,無一不是上品,就連袖口的暗紋都是用金線繡的。
銅章捕頭。
那人見了銅章,面色大變,掙扎得更厲害了,卻越掙越緊,鎖鏈幾乎勒進肉裡。
“官爺饒命!小的不過是誤闖此地,可沒有任何要跟官爺作對的想法!官爺饒命,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銅章捕頭只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押過來。”
他身後的捕快動作利索,鎖鏈一收,那人便被拖到面前。
一個捕快一腳踩住他的後背,另一個拔出腰刀,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鮮血頓時噴了一地。
那捕快收起刀,面不改色,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其餘幾人上前,將屍體拖到一旁,動作熟練,配合極為默契。
斬殺了這麼一個氣關八洞,凝聚真罡的高手,在他們眼中,似乎與屠宰了豬狗牛羊無異。
戒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頭皮一陣發麻。
他自問也能打敗那輕功高手,可絕不會這麼輕鬆!
那人的真罡不弱,身法更是詭異,真要打起來,至少也要費一番手腳。
可在這些捕快面前,他竟然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更讓戒色心驚的,是那銅章捕頭。
從頭到尾,他只說了一句話,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那些捕快對他的服從,是發自骨子裡的敬畏。
戒色看著那枚銅章,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六扇門的銅章捕頭,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