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鎮殺!
這是陸沉給所有人的答案。
最後一人是個厲風閣的殺手,身法詭異,隱匿之術堪稱一絕。
他在陸沉屠殺過半之時便已膽寒,藉著混亂潛入陰影,一路向山下遁逃,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他逃出三百丈。
三百丈外,他回頭看了一眼山巔那道被雷光籠罩的身影,心中剛剛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一支無形的箭,已貫穿他的胸膛。
他甚至沒來得及感受到疼痛,只看見胸口炸開一個拳頭大的血洞,前後透亮。
那箭矢上附著的雷霆之力在他體內肆虐,將五臟六腑瞬間燒灼成焦炭。
他張了張嘴,想喊甚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屍體從樹梢墜落,砸在地上,再無半點聲息。
陸沉收起撼天弓,轉身。
他邁步走向宋雲鶴。
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山石都留下一道淺淺的焦黑腳印。
那纏繞周身的銀白電弧已漸漸收斂,只剩右臂之上偶爾跳躍的幾點雷光,映著他沉靜如水的面容。
陽光從他身後照來。
那是正午的驕陽,熾烈、刺目、不可直視。
那道身影逆光而行,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他的面容隱沒在陰影裡,只剩一雙眼睛,平靜得如同千年古潭。
宋雲鶴癱坐在碎石中,仰頭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只能眯著眼睛,看著那個逆光走來的輪廓。
那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投下的陰影緩緩覆蓋過來,一寸一寸,將他籠罩其中。
他渾身顫抖。
恐懼在這一刻徹底佔據了他的心神。
方才那三十多個好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實力,他心裡有數。
其中有好幾個,即便是他,也不敢輕易招惹。
那些人要麼底蘊深厚,要麼手段詭異,要麼真罡凝練到了極高的境界。
可他們全死了。
被眼前這個人,一個一個,殺得乾乾淨淨。
三十多人,無一逃脫。
這種實力……這種實力……
宋雲鶴忽然想起了瓊英。
那個被玄教上下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女,那個據說數十年才出一個的絕世天才。
他曾不服,曾暗中較勁,曾無數次想要證明自己不比她差。
可此刻,他望著面前這道逆光而立的身影,恍惚間竟覺得。
這個人身上,有瓊英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
是同樣的東西。
那種讓人望而生畏,不可逾越,屬於真正天驕的……氣場。
“你……你不能殺我。”
宋雲鶴開口,聲音沙啞顫抖。
他鬆開那些維持陣旗的法訣,主動切斷與鎮魂陣的聯絡,將周身氣機盡數收斂,擺出一副徹底無害的姿態。
“我對你已經沒有威脅了。”
他抬起頭,迎著那片刺目的光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我看得出來,以你的實力,未來必定有所成就。”
“我可以幫你!你修煉的我玄門法身,路子走得並不順暢。”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
“想要真正凝練法身,光靠你手上那一門功法是不夠的。”
“我可以將玄教秘傳的手段交給你,讓你真正擁有凝聚法身的能力!”
“一旦法身凝成,再去突破宗師,將有想象不到的大好處!這個好處,我也可以跟你說明白,讓你在成為宗師之後,立刻就能鎮壓同境!”
他又喘了口氣,丟擲最後的籌碼。
“但你若殺了我,非但得不到這些好處,還會徹底得罪玄教。”
“我師妹瓊英,還有我師門的所有長輩,他們都不會放過你的!哪怕你日後成為宗師,也必定被他們所殺!”
他死死盯著那片陰影中的面容,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鬆動,一絲猶豫,一絲可以被利用的破綻。
可他甚麼也沒找到。
那張臉始終平靜如水,那雙眼睛始終沉凝如淵,沒有半分波動。
陽光從陸沉身後傾瀉而下,那巨大的陰影將宋雲鶴完全籠罩。
他眯著眼,仰著頭,只能看見那個逆光的輪廓,看不見那張臉上的任何表情。
可他忽然覺得冷。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與陽光無關,與溫度無關,只與面前這個人的目光有關。
他看不見那雙眼睛。
但他知道,那雙眼睛正在看他。
那種目光,只是平靜地,理所當然地,看著一個將死之人。
“你方才若是不動手。”陸沉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尋常事,“我興許會放你一馬。”
他頓了頓。
“但你聯合他們一起對我出手,現在又想讓我放過你。”
他微微低頭,那片陰影愈發濃重:“不殺你,我不安心。”
宋雲鶴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後手,全部爆發!
他身上驟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芒。
數十道護身符籙同時燃燒,化作層層疊疊的金色光罩將他籠罩!
三件護身法寶同時啟用。
一尊小鐘、一面古鏡、一枚玉印,各自垂落濛濛青光!
一柄袖中短劍激射而出,直取陸沉咽喉!
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陸沉說出“不放心”三個字的瞬間,就在他以為陸沉即將動手,心神最鬆懈的瞬間。
這是他的絕殺!
“你給我去死!!!”
宋雲鶴嘶聲厲吼,面容扭曲,眼中滿是瘋狂與怨毒!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宋雲鶴堂堂玄教真傳,怎麼可能真的向一個武夫低頭?!
方才那些話,那些示弱,那些裝出來的恐懼,全都是為了讓陸沉放鬆警惕!
現在,就是他的機會!
數十道符籙的防禦,三件護身法寶的加持,再加上那一劍的偷襲,即便陸沉是鐵打的,也要被重創!
只要他有一瞬間的慌亂,只要他的攻勢有一瞬間的停頓。
宋雲鶴就能逃!
然而,陸沉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他看著那激射而來的短劍,看著那層層疊疊的防禦,看著宋雲鶴那張扭曲瘋狂的臉,臉上沒有半分驚訝。
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抬腳。
那隻腳上,纏繞著璀璨的銀白雷光。
一腳踩下。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
轟!!!
那數十道符籙燃燒而成的金色光罩,在雷光觸及的瞬間,如同紙糊,應聲碎裂!
那三件護身法寶垂落的青光,在雷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殘雪,瞬息消融!
那柄激射而來的短劍,距離陸沉咽喉還有三寸,便被那蔓延的雷霆之力擊中,發出一聲悲鳴,倒飛出去,插入十丈外的山石。
而那隻腳,勢不可擋,一腳踩在宋雲鶴胸膛之上!
噗嗤!
血光迸濺!
那隻腳,穿透了他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釘在山石之上!
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湧出,浸透了身下的岩石。
宋雲鶴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大大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貫穿自己胸膛的腳,又抬起頭,看向那隻腳的主人。
那張臉,依舊平靜如水。
那些符籙,那些法寶,那一劍反震的威能,全部落在陸沉身上。
炸裂的符籙,劈砍的法寶,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淺淺傷痕。
可陸沉只是微微一顫。
那顫動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口,又抬起頭,看向宋雲鶴那雙滿是不可置信的眼睛,語氣依舊平淡:“還有一件事。”
“你出身玄教,難道不知道……”
“我的肉身,比起我的力量,還要更強嗎?”
宋雲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他只是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從頭到尾都沒有波動過的眼睛,看著那道逆光而立,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嘴角,緩緩扯出一絲瘋狂的笑容。
“你……會後悔……”
陸沉抬腳:“你,不夠格。”
宋雲鶴愕然,遂即,他的眼睛,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光彩。
……
百里之外。
官道之上,兩匹龍馬並肩疾馳。
馬上坐著兩人,皆是道人打扮。
左側一人年約五旬,面白無鬚,氣質陰鷙,正是宋雲鶴的傳道師叔,玄教血丹宗師,法號元真子。
右側那人稍年輕些,是他的師弟元靜子。
“此次雲鶴去殺那陸沉。”元真子捋須而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朝廷那邊,怕是要不高興了。”
元靜子側目看他:“師兄就這麼確信,雲鶴能殺得了那天賜侯?”
“我聽聞那陸沉可是做了不少大事,搏殺二皇子,鎮壓旱魃,就連寧青虹都對他另眼相待,此人的手段,怕是不可小覷。”
“手段再多,也得有命使!”元真子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雲鶴的實力,我這個做師父的還能不清楚?”
“龍虎真罡第二重,陰神又極為強橫,道術造詣在同輩中也算頂尖,那陸沉不過是個武夫,僥倖得了些機緣,如何能與雲鶴相比?”
他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愈發濃郁。
“況且,雲鶴臨走時,我還給了他幾件護身法寶。”
“即便那陸沉真有些門道,也休想傷他分毫!”
元靜子點點頭,似被說服,又問:“那殺了他之後,朝廷怪罪下來……”
“怪罪?”
元真子嗤笑一聲,擺了擺手:“師弟多慮了。”
“等雲鶴提著陸沉的人頭回來,我自會幫他善後。”
“到時就說,那天賜侯暗地裡與真空教有勾結,證據確鑿,雲鶴不過是替朝廷清理門戶。”
他越說越得意,眼中精光閃爍:“真空教那幾處窩點的位置,我早就摸清了。”
“到時候帶人去端了,人證物證俱全,誰還能說甚麼?這叫將功抵過,不,這叫大有功勞!”
他撫掌而笑:“屆時,雲鶴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藉著這一樁,他在玄教的地位必能水漲船高,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與瓊英那丫頭爭一爭高低!”
元靜子聽了,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師兄果然思慮周全。”
“那是自……”
元真子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面色,驟然一變!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劇變。
他臉上的得意與從容,在瞬息之間凝固,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他猛地勒住韁繩,龍馬長嘶人立!
“師兄?!”元靜子大驚,“怎麼了?!”
元真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官道盡頭,嘴唇劇烈顫抖,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最終化作一片死灰。
他感應到了。
那一縷寄託在宋雲鶴身上的神魂印記,碎了。
元真子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不好!”
“雲鶴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