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曼的拳頭緩緩放了下來,懸在加爾文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後背上方,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暗紅色的紋路在他面板表面劇烈湧動著,像是不甘心失去控制權的寄生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露米娜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身後。
她沒有趁赫爾曼被感化的時候偷襲,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
直到赫爾曼體內最後一絲寄生的力量也被他的意志壓制回去。
直到那雙血紅的豎瞳,重新變回了人類的、棕色的、帶著疲憊和悔恨的圓形瞳孔。
赫爾曼的身體轟然倒地。
加爾文也跟著摔了下去,但始終沒有鬆開抱著赫爾曼的手。
“靠……”赫爾曼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地看著天空“你手勁兒甚麼時候……這麼大了……”
加爾文趴在他身邊,也在喘氣,聲音悶悶的:“臨時……找人借的……”
赫爾曼無力地偏過頭來,看到了蹲在自己腦袋旁邊的露米娜。
他看著正準備抬手的露米娜艱難地扯出一個苦笑。
“小丫頭……別救我了。”
露米娜手上的動作一頓,疑惑的看向赫爾曼。
赫爾曼沒有理會她的疑惑而是繼續說,聲音也越來越低。
“我必須死在這裡……如果讓他知道我沒有拿下達利恩,反而倒戈了……他會親自派人來。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兩千騎兵……而是整支軍隊。”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種徹底釋然的平靜。
“我活著,就是一個把柄。一個他清洗雷斯伯家族的理由。”
“但我死了,那這件事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兄弟內鬥,跟那位殿下……沒有任何關係。”
加爾文掙扎著爬到赫爾曼身邊。他的眼眶通紅,紅到血管都爆了出來,但始終沒有哭。
赫爾曼看著弟弟的臉,語氣突然變了。
變得輕快了。
像小時候他翻牆偷了一兜果子、坐在牆頭上朝弟弟扔下去時的那種語氣。
“我愚蠢的弟弟啊。”
他抬起手,想要像從前一樣拍拍加爾文那顆蘑菇頭,但手臂只舉起了一半就無力地落了下來。
“把你的城守好。別再盯著女人了,多練練劍。下次別人來揍你的時候……至少能多撐兩個回合。”
加爾文沒有解釋而是死死地握住赫爾曼的手,甚至用力到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最終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赫爾曼笑了。
他看著達利恩城的方向,看著那些升起的炊煙,那些他曾經想要佔據的城牆和土地。然後慢慢地,他把目光移回了弟弟的臉上。
他的手鬆了。
露米娜站起身,轉過頭去。
她沒有看赫爾曼最後的表情。但她聽到了加爾文壓在喉嚨裡的、幾乎無聲的哽咽。
還有克萊爾跑過來後,膝蓋撞在地上的悶響。
風吹過城外滿是瘡痍的戰場,吹散了瀰漫的硫磺味和血腥氣。
達利恩城門的方向,小蘇正趴在一個女騎士的背上,探出頭來,小臉煞白地看著這邊。
露米娜收起十字架,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過克萊爾的時候,對方輕聲問了一句:“難道……閣下也不能救他嗎?”
露米娜停了一下。
“能。”
又走了兩步。
“但他不讓。”
莫蒂絲站在城牆上,靜靜地看著下方戰場上那個金棕色蘑菇頭的身影漸漸不再動彈,默默地攥緊了裙襬。
芬芬爾靠在牆垛的陰影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她低著頭,把一枚從死人身上摸來的金幣在指尖翻轉,翻了很久很久,最後收進了口袋裡。
巴麗娜站在城門洞裡,手裡還拎著之前拔下來的門栓木樁。她看了看戰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木樁,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輕地把木樁靠在了牆邊。
第二天。
達利恩城南門外的小丘上,新立了一座樸素的石碑墓。
墓前沒有家族紋章,沒有領地旗幟,也沒有騎士勳章。石碑上只刻了六個字和一行小字......
’赫爾曼·雷斯伯‘
‘雷斯伯家族長子,兄長。’
加爾文親手將赫爾曼的雙手大劍插在墓碑旁,那柄大劍的劍刃上還殘留著昨天戰鬥的缺口,在晨光下投射出細長的影子。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克萊爾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抱著一束從城裡花園摘的野花。小花開得熱熱鬧鬧的,黃色白色摻在一起,像是不知道這是甚麼場合。
她始終沒有上前放下。
最後,是加爾文先轉過身來。
他看了一眼克萊爾手裡的花,沒有說甚麼,只是走上前輕輕接過花束,轉身放在了墓碑前。
然後他對克萊爾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嘴角確實上揚了。
“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忙。”
克萊爾“嗯”了一聲,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裡的東西逼了回去,快步跟上了加爾文的腳步。
殘餘的紅甲騎兵已經在昨天的戰鬥中被徹底擊潰,逃散的那些也在芬芬爾一晚上的“加班”中被清理了大半。
至此達利恩城的防務重新恢復了正常,甚至比戰前還充裕了,畢竟好說歹說也是憑空多了近四百人。
城內的百姓在得知圍城解除後,自發地在街上慶祝了起來。
有人把家裡藏著捨不得喝的麥酒搬了出來,有人在門口掛上了花環,到處都是吵吵鬧鬧的聲音。
廚娘大媽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一邊揉麵一邊衝著幫忙的女僕們大呼小叫:
“麵粉不夠了去地窖搬!雞蛋打快點!今天所有人都加餐!伯爵大人說的加,不加我也要加!”
小蘇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手裡舉著一面用碎布頭縫的小旗子,也不知道上面畫的是甚麼。
熱鬧是屬於他們的。
但對露米娜一行人來說,是時候繼續上路了。
第三天清晨。
灰鴉林方向的封鎖已經隨著紅甲騎兵的潰散而徹底解除。
前往南境大公領地的路,重新暢通了。
露米娜正被愛麗奧特牽著手站在加爾文友情贈送的馬車旁,等著其他慢吞吞的三位好姐妹。
就在她們準備好即將離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傳來。
小蘇。
小丫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懷裡抱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東西,兩隻腳上的鞋子一隻是左腳的一隻是右腳的,顯然是來的急穿反了。
她跑到露米娜面前,仰著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白毛姐姐,把懷裡的東西鄭重其事地遞了過來。
“給……給姐姐的。”
露米娜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接過來。
開啟粗布。
裡面是一塊烤得香噴噴的麵包,和一朵被壓得扁扁的小花。花是淡紫色的,花瓣邊緣已經有些捲了,但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麵包是我自己烤的。”小蘇紅著眼眶說,聲音在發抖,但努力說得很認真,“姐姐路上吃。花是我在後院摘的,不好看……但是很香的。”
露米娜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這塊的麵包。
然後又看了看那朵蔫巴巴的小花。
“麵包烤的不錯,花我也很喜歡。”
“真的嗎!”
“真的。”
城門口,加爾文帶著克萊爾和一眾黑獵犬的女騎士們已經列隊等候。
加爾文今天沒有穿那身祖傳的銀邊重甲那玩意胸口被捅了個大窟窿,還在鐵匠鋪修著。
他穿了一身簡單的深藍色束腰短袍,腰間佩劍,頭上那頂標誌性的蘑菇頭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看到露米娜走過來,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
然後,這位達利恩城的蘑菇頭伯爵,在所有人面前,單膝跪地,右手橫於胸前,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這是他作為伯爵,能給出的最高敬意。
“諸位。”
他的聲音沉穩、鄭重。
“雷斯伯家族欠你的這份恩情,加爾文·雷斯伯這輩子還不清。如果將來有任何需要,只要派人送信到達利恩城,我和黑獵犬,隨時聽候調遣。”
“行吧,祝你早日找到第八十四個老婆!”
“……,其實事情不是那樣的......”
露米娜看著有些無地適從的他決定不再捉弄他,正經到:
“那,我們下次經過的時候,讓你家廚娘給我做頓好吃的就行。”
加爾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也不是伯爵應有的得體微笑,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眼角都擠出了褶子的那種笑。
這是圍城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來。
“一定。”他站起身,用力點了點頭,“一定。”
克萊爾走上前來,臉上恢復了那副冰山女僕長的標準表情,但走到巴麗娜面前時,她從身後掏出了一個大得有些誇張的布包。
“這是路上的乾糧。”克萊爾把布包遞給巴麗娜,語氣波瀾不驚,“按照你的飯量特意多做了三十倍的量,應該夠你們吃五天。”
巴麗娜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燈。
她一把接過來,迫不及待地拆開一角,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肉乾、硬麵餅、醃製的果脯和幾袋炒豆。
“哇!好多!”
莫蒂絲湊過來,好奇的嘀咕了一句:“為甚麼要塞到巴麗娜的手上?”
克萊爾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為了防止諸位其他的乾糧被吃完。”
莫蒂絲:“……”
愛麗奧特在旁邊輕咳一聲,掩蓋了嘴角的弧度。
這場送別沒有太多煽情的話。
加爾文說了“保重”,克萊爾說了“一路平安”,其他幾位騎士的聲音也在城門洞裡迴盪。
然後,隊伍出發了。
沿著灰鴉林邊緣的那條小路,承載著五個人的馬車在晨光中慢慢遠去。
巴麗娜一邊趕著馬車,一邊嚼著一塊肉乾,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我們還會回來的!”
莫蒂絲突然轉身,朝著城牆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唔唔,”巴麗娜嘴裡塞著肉乾含糊不清地應和著還探出身子揮了揮手。
城牆上。
加爾文和克萊爾站在最前面,加爾文微微抬起手,然後又放下了,因為他不確定這個距離對方能不能看見。
小蘇騎在一個女騎士的肩膀上,拼命地揮著手,揮得整個人在騎士的肩頭劇烈搖晃。
“姐姐~路上小心~還有面包記得吃!”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但還是傳到了前方。
就在加爾文目送著露米娜幾人離開的時候,他的右耳被人掐住了。
“哎哎哎!疼疼疼疼!哥,清點。”
一隻修長的、覆蓋著銀白色金屬質感外皮的手指,正精準地捏著他的耳垂,力度不大,但角度極其刁鑽,疼得他齜牙咧嘴。
“請不要叫我哥,我現在是’加爾文大人‘的女僕,您現在還有很多的公務需要處理。”
一個冷淡的、略帶機械感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加爾文慢慢轉過頭。
一名身高一米七出頭的銀髮女僕站在他身後。
制式黑白女僕裝穿得一絲不苟,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雷斯伯家族徽章。
銀白色的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精緻卻帶著幾分冷硬線條的面孔。眼睛是淡金色的,眼眸深處偶爾會閃過一道極細的光紋,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帶著三分嫌棄七分操心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弟弟”。“那個……哥……呃,赫蘿?”
“有甚麼事請直接說。”
銀髮女僕煩躁的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機械的精確感,但又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彆扭,因為那個歪頭的幅度和角度,和赫爾曼當年訓斥他偷懶時的習慣動作,一模一樣。
加爾文的眼眶突然又酸了。
但還沒來得及感動。
“另外,加爾文大人。”
銀髮女僕的金色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語氣依然平淡,但不知道為甚麼,空氣突然變冷了。
“我在整理你的書房時,發現了大量的記錄,再結合城中僕人們的閒談,我有一個問題需要確認。”
“什……甚麼問題?”
“八十三個姐妹是甚麼意思?”
銀髮的赫爾曼一字一頓說道。
“那麼,我親愛的弟弟,請問在我離開後的這段時間裡你到底幹了些甚麼?”
加爾文瘋狂搖頭。
“不不不不不,這都是誤會!哥!你相信我,我可以解釋......”
城門口的騎士們識趣地紛紛低下了頭,假裝看螞蟻。
幾個路過的百姓停下腳步,開始竊竊私語。
“哎,你看到了嗎,伯爵大人又多了個銀頭髮的,跟克萊爾一樣哎,我們伯爵這麼喜歡女僕款嗎。”
“嘖嘖嘖,不愧是加爾文大人,哥哥剛走沒多久,又來新的了。”
“現在這是第八十四個了吧?真是個花心的男人啊。”
......
這裡感謝大大“天童Aria”的大力支援,這裡算上大家的一共給大家算九章,我今天家裡有點事明天開始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