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他視野中,那個自稱“普通騎士”的銀色巨人,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起手式,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伴隨著一個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洪鐘的嗡鳴聲,塞雷婭身上的鎧甲,開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聲。那不是金屬損壞的聲音,而是……生長。
原本圓潤厚重的肩甲向外延展,邊緣變得尖銳,如同出鞘的利刃。
覆蓋著手臂的甲片層層疊起,在手肘處形成猙獰的尖刺。原本包裹著腿部的重甲,也開始變形,變得更加修長,也更加鋒芒畢露。
原本那套看上去更注重防禦的全身重甲,在短短數息之間,就變成了一具充滿了侵略性與破壞慾的殺戮兵器。銀色的光澤變得更加冰冷,彷彿能凍結人的靈魂。
但這,還不是結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壓力,以塞雷婭為中心,轟然爆發!
風雪在這一刻靜止了。
雷恩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摁了一下,他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一矮,雙膝重重地砸進雪地裡,濺起大片的雪沫。
他想要站起來,可身上卻彷彿壓了一座無形的山嶽,連抬起頭顱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
沸騰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被凍結,狂熱的戰意被澆上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個銀色身影的背後,一個更加龐大的、由純粹的能量構成的半身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同樣穿著鎧甲的巨人,只有上半身,卻彷彿要撐開這片天地。它的輪廓模糊,面目不清,但那股君臨天下,睥睨眾生的氣勢,卻真實得讓人窒息。
這……就是更高處的風景嗎?是傳說?
不!
他見過族長和虎人老族長切磋!
那股氣勢雖然強橫,但根本不足以和眼前這位相比。
所以……這位“普通的騎士”……是傳說中的半神?
雷恩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那尊如同神只般的虛影,看著那個被虛影籠罩的,渺小卻又偉大的銀色騎士。
他想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僵硬。
原來……差距大到一定程度,連仰望的資格,都需要別人施捨。
原來,他引以為傲的全力一擊,在對方面前,真的就和孩童的胡鬧沒甚麼區別
呵,普通騎士?
如果這是普通騎士……那他們獸人今年到底是在和甚麼樣的怪物軍團打仗?
一股深不見底的絕望,淹沒了他的心臟。
王庭的大君們……大祭司們……他們知道人類有這樣的存在嗎?
或許知道吧。
所以才會有這場“只為戰爭而生的暴雪”,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奇怪的命令。
他們是想用這該死的天災,來限制這些怪物的行動嗎?
可笑。
雷恩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王庭裡那些叫囂著要踏平人類防線,搶奪過冬糧食的各族獸人的嘴臉。
浮現出那些被鼓動著,滿懷希望與憧憬,踏上南征之路的年輕獸人們的面龐。
他們要面對的,就是這樣的“騎士”。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
他們獸人本就不善於種植,許多部落在入冬前就已經開始捱餓。
這一次南征,幾乎賭上了
如果……如果這次再失敗……
雷恩不敢想下去,那將是如何的屍橫遍野,哀嚎遍地。
凍死餓死的族人,恐怕會比戰死在沙場上的還要多。
他忽然想起了格里斯,想起了米莉,想起了伊格爾。
他們那些樸素又渺茫的願望。
開墾一小塊地,讓家人吃飽飯。
贖回年歲權,讓弟弟妹妹不再做奴隸。
活著回去,抱抱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
在這樣的“風景”面前,那些願望,顯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
但,見到了 。
終究是見到了。
值了!
雷恩心中最後的一絲執念,在看到這副景象後,也徹底消散了。
他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龐大壓力,悄然散去。
他再也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向後仰倒,“噗通”一聲,躺在了冰冷的雪地裡。
身上灼熱的蒸汽,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散。
“沸血”的後遺症開始顯現,他那膨脹到極限的肌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去,鮮亮的皮毛也迅速變得黯淡無光,生命力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飛速離他而去 。
他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那個收斂了所有威勢,重新變回那個“普通”銀色騎士的身影。
真安靜啊。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曾經一拳能打死十隻冬狼,可以單挑一隊人族騎士的勇士。
如今卻只能躺在獸皮墊子上,靠族人分發的食物殘喘,上一次戰爭留下的傷,讓他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他這次請纓南下,就是想立下大功,保住父親最後的尊嚴,讓他能安安穩穩地走完最後一程。
現在看來,是做不到了。
也好……父親他,應該也不想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吧。
不過,能死在這樣的強者手裡,也算是……榮耀了。
雷恩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他眼角滑落,瞬間在冰冷的皮毛上凝結成霜。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雷恩倒下的那刻,風雪重新捲了起來,細碎的冰晶打在枯乾的樹枝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雷恩仰躺在雪地裡屬於他的生命氣息,正從他那乾枯的身軀裡一點點抽離,快得不可思議。
塞雷婭站在他身前,低頭看著這個剛剛還在與自己搏命的獸人。
有點麻煩了。
她撓了撓自己那冰冷的金屬頭盔,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自己原本的計劃,是想出來溜達溜達,如果可以的話,順便抓個舌頭回去,問問對面的情況,順便也在自家老婆大人面前顯擺一下,讓她安心。
結果倒好,對方一句“讓我見識一下”,自己就真的頭腦一熱給他“見識”了。
現在人快死了。
這回去怎麼跟艾米莉亞交代?
“哦~~~,親愛的,我本來想抓個活的,結果他不中用,被我嚇死了。”
……不行,聽上去太像是在推卸責任了。
塞雷婭有些苦惱地晃了晃腦袋。
她從自己那龐大的揹包裡翻找起來,看看有沒有甚麼能吊命的玩意兒。
【次級治療藥水?這玩意我前世居然沒扔嗎?新手十來級的時候用的,勁兒太小了,估計不太行。】
【生命耦合劑?這個好像……勁兒又太大了,簡介裡說這東西刺激很強,這裡畢竟不是遊戲,別給人家吃死了。】
就在她糾結著用哪種規格的“血瓶”時,風雪中,一個瘦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闖了回來。
塞雷婭的思緒一頓,將視線投了過去。
是那個鼠人。
他看上去狼狽不堪,之前被冰球擊中的地方已經凹了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跋涉,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但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那條被他視為護身符的粗糙圍巾不見了。
塞雷婭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這條瘦小的老鼠,疑惑頓時就佔據了心頭。
他這是回來幹嘛?
他這一回來,那這獅子不就白留下來了?
......
原來就在幾分鐘前,他被伊格爾的利爪抓著,在暴風雪中急速飛行。冰冷的空氣讓他從昏迷中悠悠轉醒。
當他明白髮生了甚麼後,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放我下去!伊格爾!放我下去!”他在半空中瘋狂地掙扎著。
“格里斯你瘋了!雷恩大人用命換來的機會,你回去送死嗎?!”高空中傳來伊格爾焦急的吼聲。
“任務!任務更重要!”格里斯的雙眼通紅,聲音嘶啞。
“我必須完成我王交給使命!否則……我們鼠人一族都會死的!我必須去!”
伊格爾沉默了,他想過那位鼠王是不是給各個小隊的這些老鼠塞了甚麼東西,但......全族都會死甚麼的。
“你回去!你帶著米莉把情報帶回去就夠了!”
見伊格爾猶豫,格里斯的語氣變得急切,他顫抖著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條已經髒汙不堪,沾滿了雪花的粗糙圍巾。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鄭重地將圍巾纏繞在伊格爾冰冷的利爪上。
“另外……求你……把這個……帶給我母親。”
說完,他便不顧一切地從半空中掙脫,一頭扎進了下方的雪林裡。
然後來到了塞雷婭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