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淡淡,沒有刻意揚高聲調,卻讓周遭的人聽個真切。
“聖上一生功過是非既已昭然於世,罪責累累。身居九五之尊,亦不能超脫情理法度。”
“以己之過贖罪,直面過錯,還能落個風骨,少些貽笑青史的罵名。這是為人臣子能給聖上的最後一點體面了。”
“百姓心中積怨已久,自有滿腔憤懣,便容他們藉此抒發心中鬱結,也算給天下蒼生一個交代,順應民心罷了。”
官員:……
雖然但是……
很荒謬。
下葬還不得消停,聖上真的要遺臭萬年,成笑話了。
可聽著好有道理啊!!!
謝斯南:“戚清徽!還得是你!你為了父皇真是用心良苦!我支援!”
謝斯南衝著人群很大聲:“都聽見沒!誰要是對我父皇不滿的,你們砸就是了。棺材質量好,不用斧頭砍,是不會壞的。”
百姓:!!!
既然得了默許,他們再無半分顧忌,爛菜葉、臭雞蛋混著汙泥穢物,劈頭蓋臉地朝著漆黑棺木砸去。
有人身上沒了可拋的東西,便撿起地上的碎石土塊,狠狠往棺上擲。
咒罵聲、拋擲聲、喧囂聲攪作一團,帝王下葬,此刻淪為一場極盡羞辱的鬧劇。
戚清徽眉眼淡漠,眼裡無半分動容。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聲線平穩無波:“來人。”
霽一恭謹:“屬下在。”
戚清徽目光未亂,輕飄飄道:“看好周遭,莫讓抬棺的雜役被誤傷,耽誤了下葬時辰。”
謝斯南也沒閒著。
他隨意抓了個官員。
“甚麼?你方才問甚麼?”
官員被他猝不及防拽住,瑟瑟發抖:“下官方才未曾開口說話啊。”
謝斯南故作恍然,高聲揚聲道:“對,我喊的是戚清徽。”
“為甚麼,當然他姓戚啊。”
“他是榮國公親生的。”
周遭不知情的文武百官,圍觀百姓皆是滿臉懵怔,面面相覷。
怎麼又不是皇子了。
謝斯南裝作側耳傾聽的模樣,歪頭佯裝疑惑:“嗯?你方才又問甚麼?”
官員暗自叫苦不迭:“八……八皇子……下官當真一言未發。”
“喊甚麼八!我排行七!”
“這……”
官員剛要賠罪。
謝斯南點頭:“對對對,你說的是,我也摸不清頭腦呢。父皇非要認他作親子,行徑蠻橫,同強搶民女別無二致。想來是自己膝下子嗣皆不堪重用,便要強佔旁人的孩兒,充作皇家血脈。”
“戚家也沒辦法啊,他們只能吃啞巴虧。”
官員:……
官員大氣都不敢喘。
謝斯南:“甚麼?”
官員:……
又怎麼了,祖宗。
他腿一軟,都要給謝斯南跪下了。
放過他吧。
謝斯南不放。
謝斯南很大聲:“你怎麼又知道父皇還派人去郊外,想要除了戚清徽的兒子。顯然是怕榮國公府子嗣太有出息吧,想讓大房絕後。”
謝斯南:“他真的心狠手辣,很心機。”
眼瞅著百姓砸的更厲害了。
徐既明低頭失笑,卻見英國公朝他這邊過來。
那架勢恨不得拉他去拜堂。
徐既明真的怕了,方才那點閒適蕩然無存,躲去前頭趙蘄那邊。
趙蘄瞥他一眼。
徐既明故作鎮定:“謝斯南真的賣力。”
為戚清徽正名了。
趙蘄:“活過來了吧。”
竇後一死,謝斯南整個人肉眼可見活了過來,做甚麼都有幹勁。
想到了甚麼,趙蘄扯了扯嘴角:“他不久前還給戚清徽端茶送水。”
“這麼殷勤?”
“他說,我得討好戚清徽。”
徐既明:“這話沒錯。”
趙蘄:“他眼下一身輕,能婚嫁自由了,就得討好我。”
“這話也沒錯。”
趙蘄:“然後他發現,他討好我,還不如去討好戚清徽。”
徐既明:……
好強大的邏輯。
見徐既明溜去趙蘄那頭,榮國公拉著趙老將軍低聲說著話。
“虧你整日說既明是你半個兒子,你轉頭就把他賣了?”
趙家將軍吹鬍子瞪眼,嗓門陡然拔高:“我豈能害他!”
榮國公:“輕點。”
趙將軍只好壓低聲音:“英國公府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品貌皆是上等!”
“就算是好意,你也該先同既明通個氣。如今他撞見英國公,簡直跟老鼠見了貓一般躲著走。”
趙老將軍一甩衣袖,滿臉不耐:“你懂甚麼!最看不慣你們這群文臣,辦起婚事拖拖拉拉,繁文縟節一大堆,又是相看閤眼緣,又是核對生辰八字,處處束手束腳。”
“那孩子自幼孤苦,沒長輩悉心照拂,廣平侯府那邊更是指望不上。我若再不替他籌謀,他這輩子婚事何時才能有著落?那英國公府的娘子我親眼見過,與他登對的很。”
每次見徐既明一人孤零零的,他心裡就難受。
該成家了。
再說了,他縱是有心撮合,徐既明要是不情願,難不成還能硬押著他拜堂入洞房?
他越說越沒耐心。
“算了!和你說話都累,走開走開。”
榮國公慢悠悠:“怎麼還動火氣了。”
“勸你對我客氣些,別忘了,錦姝還要喚我一聲大伯呢。”
趙老將軍瞪眼:“你威脅我!”
“輕點聲。”
“我憑甚麼輕點聲!”
旁的官員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戚家和趙家真的關係不好啊,眼看著都要打起來了。
這場葬儀從頭到尾淪為一場荒誕無比的鬧劇,在場無一人真心感念永慶帝,更無半分悲慼哀悼之意。
一行人抵達皇陵,帝王靈柩尚未入葬。
朝太傅緩步出列,朗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新帝人選之事,今日也該有個定奪。”
話音落下,滿場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間齊齊聚了過來。
四皇子謝西御眼底精光驟盛,當即昂首挺胸,快步上前一步,神色自信。
“依我之見,我是最合適的新帝人選!”
謝斯南生母謀逆造反,已是洗不掉的謀逆汙點,徹底失去了繼位資格!
這滔天的福氣,分明是上天垂憐,將所有隱患盡數掃清,把九五之尊的位置白白送到了他的面前!
謝斯南斜睨他一眼。
“倒是臉大的很。”
謝西御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正要怒聲駁斥,卻見身側的戚清徽衣袍一拂,徑直對謝斯南躬身拱手。
“臣,懇請新皇擇日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趙蘄亦大步上前:“臣,懇請新皇擇日登基!”
兩人皆是權傾朝野的核心人物,一呼百應。
朝太傅沒有半分遲疑,對著謝斯南行君臣大禮。
不過瞬息之間,滿場文武官員反應過來,此起彼伏的恭迎聲響徹皇陵:“懇請新皇擇日登基!”
謝斯南站在人群中央:“父皇打壓權貴,這些年你們心裡有數。而我不似他那般寡廉鮮恥。”
他抬眸,眸光銳利如刀,擲地有聲:“這皇位,從來不是私產,而是為天下百姓擇主。”
“今日,我便當著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天下,也給趙家、戚家,一個實打實的保障。往後儲君之位,不從我子嗣中單立,得和趙家、戚家三家後輩之中,擇選才德最出眾、能力最卓絕者承襲。”
此言一出,譁然一片。
這是三家共治了。
戚清徽緩緩抬眸。
不意外謝斯南會那麼做。
他輕笑一聲。
謝斯南:“此規,立為萬世鐵律,世代流傳,不得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