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驟然凝滯,連周遭的氣息都沉了幾分。
明蘊緩緩站直身子,衣袂輕垂。
忽然想念崔令容了。
“映荷。”
她揚聲輕喚,語調平淡無波。
“午間那隻紫檀木匣,你收去何處了?”
門外候著的映荷立刻躬身垂首,恭謹應道:“回娘子,奴婢擱在內室您梳妝的妝臺旁了。”
明蘊聞言,抬步便要往裡走,可才剛抬腳,鞋尖竟直直踩上了身側戚清徽的腳背。
她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歉疚:“對不住,是我沒看清路。”
話雖那麼說,腳下卻半點沒有挪開的意思,反而輕輕施了力,慢悠悠碾了碾,語調溫軟得像浸了春水,裹著幾分似真似假的關切:“沒把你踩疼吧?”
戚清徽一時無言。
疼,自然是疼的。
何況明蘊向來有分寸,斷不會真的傷他,這點力道於他而言,實在算不得甚麼。
戚清徽開口:“無礙。”
“真的?”
戚清徽:“是我活該。”
恰在此時,厚重的木門被人猛地撞開,門軸發出一聲悶響。
榮國公夫人一身蹙金繡羅裙,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鬢間珠翠隨著疾行的腳步微微晃動,周身滿是慍怒之氣。
原是她得知下月月銀竟無故被削去近三成,心頭火氣直往上湧,一路疾步衝至此處,面色沉鬱,眼底滿是怒意。
“明蘊!”
“你這般無法無天,莫非真要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
話音未落,人已僵在原地。
明蘊那隻腳還未收回,清清楚楚踩在戚清徽腳背的一幕,直直撞入她眼中。
榮國公夫人眉峰緊蹙,快步上前,又急又惱地厲聲斥道:“這是做甚麼,成何體統!”
“欺到我頭上也就罷了,我都已然習慣,我認了!你怎麼還敢爬到你男人頭上放肆?”
“你便是這般對待令瞻的?世間為人妻者,哪個似你這般無狀!”
明蘊淺淺一笑,眉眼溫軟。
“有。”
“是誰!”
“婆母您啊。”
榮國公夫人頓時語塞,一時竟無從反駁。
“我不管!今日我是親眼瞧見了,沒瞧見的光景,還不知你背地裡折騰過他多少回!”
她又心疼又惱怒,指著明蘊的手指微微發顫,“雖說夫妻閨閣之事,我這個當婆婆的不好多摻和。可!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平日裡便是輕咳一聲,我都懸著一顆心徹夜難安,你卻這般作弄他,我是斷斷不能容忍的!”
她越說越惱,越說越覺心酸。
明蘊溫聲開口:“婆母怎如此疾言厲色,我難道不是您的心肝了?”
榮國公夫人一噎,神色瞬間變得複雜難言。
明蘊依舊溫聲:“此事,還請婆母給我做主。”
榮國公夫人登時一愣,滿是疑惑。
戚清徽眼皮猛地一跳,心頭暗覺不妙。就聽明蘊緩緩開口:“夫君回來不知何故,張口便說我中了邪。”
戚清徽沉默。
很好,半句假話都沒有摻,他竟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榮國公夫人錯愕,連連搖頭:“怎麼可能!我兒為人素來板正!”
她全然不信,轉頭看向戚清徽,急聲催促:“令瞻,你快說實話,揭穿她的謊話!”
戚清徽面色古怪:“的確說了。”
榮國公夫人:……
明蘊幽幽嘆道:“我這才沒忍住,動了手……”
“不過,婆母說的話我都記下了,日後我一定忍氣吞聲,再不與他計較。”
榮國公夫人死死盯著戚清徽,語氣又驚又氣:“令瞻!你怎可說出這般話來?她還懷著身子!”
“女子懷胎本就辛苦,你不體恤也就罷了,竟還說此等傷人之語!”
她一把將明蘊護到身後,對著戚清徽斥責:“出門一趟,難不成學了些歪風邪氣回來!”
戚清徽這些年曆經無數兇險,鮮少這般吃啞巴虧,可此刻,縱有千言萬語,終究是無話可說。
他只看著明蘊。
榮國公夫人:“看她做甚!”
戚清徽:“看看她還能說甚麼。”
明蘊:……
榮國公夫人狐疑,扭頭問:“你想說甚麼?”
明蘊:……
她滿足戚清徽。
明蘊假意伸手拉住榮國公夫人的衣袖,柔聲勸道:“婆母莫要動氣。我知曉您性子直爽,遇著事最會抱不平,可夫君縱有不對,您也不能動氣傷人啊。”
榮國公夫人沒動手啊。
不過,她被提醒了。
她抬手撥開明蘊的手,瞪著她,語氣又氣又恨鐵不成鋼:“你方才那幾下,跟撓癢癢似的,能有甚麼用處?”
“看著!”
話音未落,她便抬起腳上繡著纏枝牡丹的雲錦繡花鞋,鞋面金線繡紋華貴無比,絲毫不帶猶豫,用盡氣力重重踩了下去。
“你得這樣!”
一聲沉悶的響動傳來,明蘊聽著都覺得疼。
戚清徽吃痛,沉重閉眼。
明蘊:??
“你怎麼不躲?”
戚清徽:……
“沒反應過來。”
要是換成以前,他早就躲了。
這不是連軸轉,眼下在家,放鬆警惕,人都遲鈍了。
榮國公夫人卻橫了明蘊一眼,語氣理直氣壯,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開甚麼玩笑,為母教訓兒子,他哪有躲的道理!”
然後得到一句。
“婆母也是,怎麼下手沒輕沒重的!”
榮國公夫人莫名其妙:“真是不識好歹,我幫你出氣,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
明蘊一時語塞,沉默下來,轉頭看向緩過勁的戚清徽。
“那個……”
明蘊看著他,緩緩開口:“有我和婆母,真是你的報應。”
戚清徽:……
待榮國公夫人走後,堂內便靜了下來。
明蘊轉身入了裡屋,不多時便捧著那隻紫檀木匣出來,徑直遞到戚清徽面前。
正是他先前提過、讓她試著調配的香。
戚清徽抬手接過,緩緩掀開匣蓋看了一眼。
明蘊:“你出發去荊州時留下的那包藥粉,我盡數混在香裡了。”
戚清徽拈起一點,湊近鼻間輕嗅。
明蘊也不問那藥粉這麼來的。
語氣平緩,一字一句道。
“我讓霽九試過了。這香點燃後,聞著便是純正的安神香氣息,半點藥味都無,絕不會叫人察覺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