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空氣驟然冷凝,被當眾落了臉面,兵部尚書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今日赴宴的皆是京中高門女眷,可圈層之內,本就分著三六九等。她在榮國公夫人面前,也得斂盡鋒芒,謹小慎微。
始作俑者榮國公夫人眼尾微挑:“怎麼臉色難看成這樣?我戳痛你了?”
“實話是不好聽,可我也是念著你我有些交情的份上才願意提點,偷著樂吧。換成旁人,可沒這般榮幸。”
要是換成別人說這話,會覺得陰陽怪氣。
可榮國公夫人還沒那等彎彎繞繞的道行,更學不會話裡藏刀。
在場的人……
國公夫人一定是發自肺腑!
兵部尚書夫人氣得胸脯起伏。
眾人面面相覷,不久前兵部尚書夫人可是背後說閒話呢,終是有人忍不住輕聲試探:“竟不知,夫人對尚書夫人交情這般深厚?”
榮國公夫人淡淡瞥了一眼,語氣坦然:“那也談不上,她還沒資格。”
放眼看去,全京都就沒有讓她惺惺相惜的!
兵部尚書夫人面上的笑險些維持不住。饒是她長袖善舞,對上這種缺心眼的,也不知該說些甚麼。
“不過情分也不是別人能比的。”
榮國公夫人唏噓,倒也不藏著掖著,直言相告:“也不怕告訴你們。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與她從外地同日遠嫁入京,送親儀仗在城外狹路相逢。”
“婚嫁之日與人相讓,本就犯忌諱,寓意極糟。我還沒開口教她知些尊卑進退,她倒先識得身份懸殊,主動讓了我的喜轎先行。”
“她還親口祝我新婚大喜。”
“多會看眼色,多懂分寸。這些年我一路順遂,可她呢?嫁入府中沒多久,公爹便去了。雖本也是壽數到了,偏她婆母性子蠻橫,硬要記恨她命帶不詳,磋磨了她這麼多年。這般知趣的情分,我自然一直記著。”
兵部尚書夫人臉都要黑了。
看戲的將軍夫人發問:“那豈不是給你擋災了?”
榮國公夫人最信這些。
“誰說不是呢!”
榮國公夫人:“這不,她丈夫熬了十幾載才坐到如今位置,年前婆母又被她熬沒了,我是為她歡喜的。”
“你們瞧,這不尾巴都要翹起來了,多揚眉吐氣!早些年被婆婆管束,哪能見她頻繁出入各種場合?這由她當家做主後,直接敲板將老太太生前定好的婚事退了,給兒子娶了孃家侄女,好大的魄力,瞧瞧!這分明才是重獲新生啊!”
說到這裡,她有點酸。
她就不能做戚清徽的主
趙雲岫是這時醒的。
人還是混沌的,可聽了這話……清醒了。
趙雲岫沒忍住笑了出聲。
意識到場合不對,剛要收斂。
將軍夫人就隨心了:“哈哈哈哈哈。竟然還有這般淵源。”
兵部尚書夫人猛地捏緊帕子。
她恨啊。
這口氣,從嫁入京都起,就堵在心底,咽不下,也散不去。
憑甚麼,她處處爭強,八面玲瓏,卻就被榮國公夫人踩著!
然後……踩了那麼多年。
丈夫丈夫比不得,兒子兒子也比不得。
她還曾往掌家的戚二夫人跟前湊湊,好挑撥幾句,離間她們妯娌情分。
誰成想戚二夫人竟是半點情面不留,當場就把她教訓了一頓。
呵,妯娌之間哪來甚麼真心交好?
不過都是面上裝模作樣,擺給外人看的體面罷了!
也正因如此,她從太傅夫人嘴裡得知明蘊是個不好拿捏的性子,便心頭一鬆,特意帶著兒媳炫耀。
可……
難堪的怎麼成了她?
“夫人莫開玩笑了。先前那門婚事是我對過八字,實在不合,這才無奈退的親。”
兵部尚書夫人強撐著體面,唇角噙著幾分刻意的笑:“定下侄女……這般親上加親的門第聯姻本就比比皆是,怎麼就為難小輩了?”
她刻意揚了聲線,試圖在眾人探究的目光裡找回場子。
“實不相瞞,我這兒媳,我兒滿意得很。不單模樣周正,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更難得心細如髮,伺候我周到至極。”
榮國公夫人:……
此話!刺耳!
她先前也有意讓明蘊給她彈琴來著。
可明蘊碰都沒碰,還讓她這個婆婆彈了好幾首給她盡興。
兵部尚書夫人:“我手才剛微微一抬,她便曉得我要喝茶,溫茶遞盞半點不耽擱。一同用膳時,也不用我開口,目光往哪道菜上輕輕一瞟,她立馬會意,安安穩穩夾到我碗裡。這般體貼懂事,當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哦……
沒有一個字是榮國公夫人愛聽的。
她好酸啊!
她羨慕死了啊!
可她繃著臉。
她不能表現出來!
兵部尚書夫人:“對了,我……”
她還要說甚麼。
“閉嘴!”
榮國公夫人忍無可忍:“蒼蠅一樣,吵得我心煩。”
————
榮國公府的馬車緩緩停在長公主府朱門前。
映荷小心掀開車簾,明蘊抬眼望了望門楣上先帝親題的燙金匾額,踩著描金踩腳凳緩步落地。
才站穩身,便聽得一聲嬌俏喚:“明姐姐!”
桑家馬車剛停穩,桑可榆提著繡海棠的裙襬快步奔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嗔怪:“許久不見明姐姐了,明姐姐嫁了人後,是忙,同我來往都淺了。”
明蘊只淡淡頷首,面上並無半分熱絡。
“嗯。”
桑可榆暗自不虞。
想當初明蘊初來京都時,對她何等親近,如今明懷昱不在書院,沒了可攀附的用處,竟就這般翻臉冷淡!
說起來,明蘊能攀上榮國公府……還有她的功勞呢!
桑可榆扯著帕子。
當初是她的荷包掉落戚世子身側,她慌張躲開,讓明蘊給認領了。
定是那一次,給牽了線!
她眼下是欽定的皇子妃,身份尊貴,明蘊憑甚麼不與她重拾往日親暱?
不識好歹!
桑可榆壓下不快:“這是我第一次來長公主府呢,七皇子親自去家裡接的我,他對我極好。”
明蘊似笑非笑:“是嗎?”
桑可榆不允許被質疑,有意當著她的面顯擺,刻意揚聲道:“明姐姐先等等我,晚些一同進府可好?”
不等明蘊應聲,她已提著裙襬轉身,朝著桑家馬車旁那道騎馬的身影仰起臉,聲音柔得發甜。
“有勞七皇子相送了。七皇子府與桑家隔得那樣遠,您卻不遠路途一早去接我,可榆心中實在感激。”
她朝明蘊那邊看了看,疑惑。
“明姐姐最知禮數了,見了七皇子怎麼不行禮?”
明蘊意味深長朝謝斯南笑了笑,抬步上前,正要施禮。
謝斯南抬著下巴:“戚少夫人是吧?”
明蘊:“正是臣婦。”
嗯,現在不熟。
一點也不熟。
謝斯南:“你要不要和戚清徽和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