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公夫人一把甩開鍾婆子的手,提起裙襬大步流星往轉彎口走。腳步又急又重,踩得木質走廊咚咚作響。
鍾婆子生怕她摔了,忙在後頭小跑著追:“夫人,夫人您慢些……”
許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那邊話音倏地一停。到底是做賊心虛,生怕平白惹出事端來。
只聽得一陣腳步雜亂,急匆匆地散了。
慢甚麼慢!
榮國公夫人繞過左邊的過道,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拐角處的樓道口。樓道里已是安安靜靜,半個人影也不見。
這裡以樓道為中心,分作兩處,往左是她來時的路,往右則又是一條廊道,那裡又有數十間雅間,門扉緊閉。
榮國公夫人站在空蕩蕩的廊道口,胸口還起伏著,那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溜得倒快!”
躲?
躲有甚麼用!
整個鋪子她都能掀得底朝天,還怕這幾扇門?
她受不了這個氣!別被她逮著!
榮國公夫人冷笑一聲,抬腳就往右側第一間雅間走。也不敲門,伸手一推,門板撞在牆上,砰的一聲響。
就很沒素質。
可榮國公夫人……她管那麼多!
裡頭幾個婦人正喝茶敘話,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看過來時茶盞都差點脫了手,臉上又驚又怕,忙起身行禮。
“國公夫人安。”
其中一個反應快,堆起笑臉迎上來:“您怎麼來了?不知我等可有榮幸邀您一道喝茶?”
見榮國公夫人面色不善,她忙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殷勤和抱不平。
“方才外頭的動靜,我也聽了一嘴。竟有人這般編排夫人,實在是混賬至極!我等聽了,已是義憤填膺,恨不得替夫人出頭,好生教訓教訓那些碎嘴的。”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點頭,小心翼翼地附和:“正是正是。夫人您且消消氣,莫為那些混賬氣壞了身子。他們是甚麼身份,您是甚麼身份?實在犯不著。”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姿態放得極低。
榮國公夫人還是沉著臉,只凝神聽了片刻,確認了這些人的說話聲並非方才那人。
她毫不猶豫轉身往外去,準備去隔壁。
砰一聲,她又闖進去。
雅間內的人,她認識。
太傅夫人端坐在主位,手裡捧著茶盞,神色從容。
她身側坐著個年輕的媳婦,低眉順眼地給她奉茶。
太傅夫人自從幼子被鎮國公府的賀瑤光退了親,女兒朝雲燕的婚事也跟著受了影響後,便和太傅鬧得不可開交,那陣子神色枯槁,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可這會兒容光煥發。像是換了個人。
誰讓她最有出息的長子回來了!
年輕媳婦起身,聲音柔柔的,給榮國公夫人行禮。
“上回見夫人,還是兩年前的年宴。夫人風采依舊,瞧著倒比那時還精神些。”
鍾婆子在榮國公夫人耳側低聲提醒:“主母,這是朝家的大少夫人。”
榮國公夫人有印象了。
朝家小輩裡頭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朝大公子,朝太傅親手帶在身側教養的。早些年去外地赴任,一直不在京都,前不久才被調過來。
可她管她是誰!
她一掃,屋內沒旁人,準備繼續出去揪人。
可還不等她提步,太傅夫人放下茶盞。
“不打聲招呼,就闖進來,不妥吧。國公夫人真是好大的火氣,實在嚇人。這是又怎麼了?不如同我說說。”
是不妥。
可榮國公夫人現在就是個一點就燃的炮仗。
那個又字,讓她覺得礙眼。
“我就納悶了。你家太傅日日不著家,你怎麼有閒心多管閒事。”
她目光從上到下掃視太傅夫人。
“莫不是府裡太空了,只好出來找點熱鬧?”
太傅夫人面色沉下來。
榮國公夫人:“還是說……”
她眼尾彎出嘲意。
“管不住的人,就懶得管了,索性管起別人來了?”
太傅夫人盯著榮國公夫人,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那點從容已蕩然無存,嘴角微微繃緊,下頜也繃著,像在死死壓著甚麼。
她最聽不得的就是她留不住朝伯言!
她可是有誥命在身的,尊貴異常!
可體面底下是甚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夜深人靜時,那身誥命服掛在衣架上,金線繡的紋路在燭火裡晃啊晃……
晃得像個笑話。
太傅夫人緩緩露出笑來:“我是不如夫人你有福氣。”
“也是,早些年你府上妯娌幫襯著,媳婦進門又接上了手,裡裡外外都是現成的人,自然不必操心。”
“可我不同……”
她又端起茶盞,垂眸吹了吹浮葉。
“打從進門那日,鑰匙就拴在腰上了。晨起對賬,入夜盤庫,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沒一日能歇。”
“若說閒,還有誰閒得過夫人你?”
這可不是戳榮國公夫人的肺管子了嗎?
榮國公夫人:????
好欠啊!!!
太傅夫人不緊不慢:“實不相瞞,我這次出門,是陪兒媳買首飾的。這兩年,她照顧我家從瀾辛苦了,這不回來了,總要給她置辦行頭。”
她抬眸看了榮國公夫人一眼,笑意淡淡。
“夫人你也是給兒媳置辦首飾的?”
榮國公夫人:……
置辦……
明蘊錢都比她多。
她突然有點心酸。
“說起來,好久沒見夫人大買特買了。從前你在寶光齋裡搬空的架勢,滿京都誰不知道?怎麼如今……”
太傅夫人頓了頓,語氣裡帶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莫不是兒媳當家,還剋扣你了?”
榮國公夫人:??
她嚴重懷疑,太傅夫人鑽她床底了。
太傅夫人還要說甚麼,袖子被身側的兒媳扯了扯。
朝家兒媳坐立不安,朝她輕輕搖頭。
“婆母,不可。女眷之間的事,看著是口舌之爭,可鬧大了,真撕破臉,不好收場的怕是隻有太傅府。”
畢竟……戚家護犢子。
榮國公夫人那性子,看誰不順眼都要掐兩句,便是聖上面前,她都能講出一番道理來。和她掰扯,掰扯不清的。
公爹和夫君,滿心都撲在公務上,府裡的事從來不願多放心思。他們只會覺得婆母明知對方是甚麼脾氣,還非要往上撞,這不是挑釁是甚麼?
太傅夫人的面色陡然沉下來。
她攥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忽然一揚手。茶盞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連你,也教我做事不成!”
朝大少夫人嚇得臉色煞白,膝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婆母息怒……兒媳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