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外門庭若市。
來探望的人極多,馬車從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遞帖子的、託關係打聽訊息的,絡繹不絕。
趙蘄這邊對外宣稱還未醒,需靜養,不見人。
官員們便都去看趙將軍。
趙將軍不管見了誰,就一句話。
“我放不下邊關啊,聖上怎麼就那麼拗。”
官員:……
各府女眷心思細膩,知曉府內諸事都需將軍夫人打理,眼下她哪有心思招待,也就無人缺心眼登門。
只派人盯著將軍府,回頭人醒來,或是沒了,再做打算。
本是京都貴人們心照不宣的事。可還是有人登門了。
將軍夫人坐在待客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往外一掃。
明麓書院的桑家母女,正由丫鬟引著往這邊來。
桑夫人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
“這個節骨眼,本不該來的。沒得讓夫人嫌了。”
“可心裡實在掛念,這才厚著臉皮登門。”
將軍夫人沒說話,眼還是紅的,是先前在府外哭的。
桑夫人繼續道:“將軍府的男人,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當年趙老太爺在邊關殺敵,威震敵膽。如今小將軍又護儲君負傷,滿京城誰不誇一句忠勇?”
“這樣的門風,這樣的骨氣,滿京都尋不出第二家。”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疊得方方正正的黃符,雙手捧著,遞到將軍夫人面前。
“這是我特地去弘福寺求的平安符,這符開過光,能擋災消難。”
“小將軍吉人自有天相,有祖宗保佑,有聖上庇佑,必然能逢凶化吉。這道符,說實在的,也派不上甚麼大用場。只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夫人別怪我多此一舉。”
話說得格外漂亮。
將軍夫人不由看她一眼。沒說話,只輕輕抬了抬手指。
身後的婆子會意,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那道平安符。
將軍夫人:“你有心了。”
桑夫人見狀便道:“府上諸事繁忙,不便再耽擱,先告辭了。”
說著,拉著桑可榆作勢要退。
將軍夫人沒挽留,待人走後,婆子上前。
“主母,這符……”
“扔了吧。”
將軍夫人放下茶盞,冷笑一聲。
“她能有這麼好心?”
“桑家門第是清貴,可在顯赫世家裡頭算甚麼?要勢力沒勢力,要根基沒根基。眼下女兒要嫁給七皇子,便自詡高人一等,那些與她平級的夫人吹捧著,她倒真飄飄然了。”
“如今倒擺起派頭,來和將軍府攀交情了。”
心思多得很。
關切裡有幾分真,交情底下藏著甚麼,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將軍夫人起身,理了理袖口,隨口道:“前陣子,她還往戚家送拜帖,對外都說和令瞻媳婦交情不錯。”
她頓了頓,嗤笑一聲。
“可你看令瞻媳婦,搭理她嗎?榮國公府都不搭理,將軍府還能去搭理了?”
婆子面露遲疑。
“這……到底是欽定的七皇子妃。七皇子私底下又和咱們公子交好。”
將軍夫人沒當回事,擺擺手:“那也等她嫁過去再說。”
“我瞧著七皇子是個有主意的,眼下賜婚沒法子避,可日後的事誰說得準?這婚事還不知會不會黃呢。”
說罷,便將此事揭過。
她顯然更記掛旁的。
“天兒不錯,這日頭曬著人舒服。將軍那邊眼下沒客人,這一早上沒個閒,怕是還沒顧得上好好用飯,讓庖廚做些點心,讓娘子去送。”
趙雲岫身子不好,偏偏人還懶。
平素能不動,就不動,就愛窩在被窩裡睡。
將軍夫人卻偏要絞盡腦汁使喚她。
婆子笑著應道:“老奴早就吩咐下去了,娘子該是在路上了。”
“足有三道點心,不過其中一籠蟹黃包子讓公子那邊取走了。”
將軍夫人擰起眉。
“他怎能那麼饞呢?還和他父親搶!”
婆子忙補了一句:“是……戚世子要。”
將軍夫人眉頭一鬆,旋即笑了。
“令瞻可不重口腹之慾,八成是給她媳婦取的。這幾個小子裡頭他頭個成婚,不是沒有道理的。”
話音剛落,她又想起甚麼。
“府上灶上每日都會備上兩籠,那不是還有一籠?”
婆子面色微妙:“公子不久前又取走了。”
將軍夫人默了默。
“怎麼哪哪都有他?”
“去取回來。”
婆子笑吟吟的,湊近了些,壓低嗓音道:“五娘子來了。”
將軍夫人臉上的惱意瞬間煙消雲散。
她改口,語氣都輕快了幾分:“小五最愛吃了。那還不讓庖廚多備幾籠?一籠可不夠她吃的。”
趙雲岫得了吩咐,便往趙將軍那邊去。她走幾步,又停一會兒。
身後的婆子提著食盒,不緊不慢跟著。
沒人催促,趙雲岫便更慢了,裙襬在青石板上拖出細細的痕跡,一寸一寸往前挪。
很快,趙雲岫便走不動了。
她在一張木凳前停下,扶著凳沿慢慢坐下,輕喘著氣。
將軍府裡,隨處可見這樣的木凳。
木頭是結實的榆木,打磨得光滑,邊角還包著軟布,生怕磕著碰著。
都是特地給她準備的。
走累了,便有坐的地兒。
趙雲岫看了眼食盒,嗓音清軟。
“我瞧瞧,裡頭都是甚麼吃的。”
婆子聞言,開啟食盒給她看。
趙雲岫帶著病態的白,身子輕探過去,伸手去取,撿了塊香甜軟糯的紅棗糕。
婆子只是笑,也不阻攔。
娘子平素吃的少,身子纖細,風都要吹走似的,主母每次看娘子撂下筷子,都恨不得再喂幾口。
眼下娘子要吃,那……將軍就得往後站了。
巴掌大的點心入口即化,不噎嗓子,趙雲岫捧著慢慢吃。
被趙蘄轟出來的謝斯南過來,就碰到這一幕。
他頓足,就這麼貪婪地看著。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眼睛裡。
身側的徐既明抬步要往那邊走。
謝斯南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兒?”
徐既明回過頭,溫聲道:“和趙妹妹打個招呼。”
“甚麼妹妹?”
謝斯南的眉頭擰起來:“別亂喊。她和你熟嗎?”
徐既明看著他,頓了頓。
“那個……”
“甚麼?”
“邊關的家書,有時都是我幫忙轉送的。可能比你熟。”
謝斯南沉默了。
扎心。
他斜睨著徐既明,眼神不善。
“不許去。”
“別打擾她吃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