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老婦一聽,反倒來了氣,憤憤道:“狗屁的天經地義!趙小將軍欠他的?趙家滿門忠烈,這些年死了多少人?老太爺戰死在南疆,屍身都被馬蹄踏成了泥!尉平將軍死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箭,連塊好肉都找不著!趙家那些兒郎,一個個還沒成家,就都成了白骨……”
她越說越激動,嗓音也高了起來:“儲君再尊貴,也得記著。這天下太平,是趙家男人拿命換來的!老百姓能安安穩穩過日子,靠的是誰?儲君能坐在那高位上,又是靠誰?”
她還要再說,被邊上的兒媳嚇得一把捂住了嘴。
方才還豎著耳朵聽的那些人,這會兒個個像沒事人似的,該走路的走路,該說話的說話,該吆喝的吆喝。
街上的喧囂聲,又起來了。
沒人吭聲。
更沒人跑去向巡邏的帶刀侍衛告發。
彷彿剛才那話,壓根沒人聽見。
可明明,誰都聽見了。
趙家這些年流的血,老百姓都記得。枝繁葉茂的將軍府,眼下就剩一根獨苗了。
都記著呢。
這賬,不在宮裡的賬本上。
在人心上。
崔令容趴在窗邊,聽外頭議論聲零零碎碎飄進來,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怎麼那麼突然?”
她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色:“聽著就駭人。趙小將軍要是沒了,趙家……得絕後吧。”
話音未落,戚錦姝倏然起身。
椅腿刮過地磚,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崔令容一愣:“五娘子?”
戚錦姝沒應聲,人已往門外去。
走得又快又急,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崔令容忙撂下筷子追上去:“五娘子去哪兒?”
追到門口,只聽啪嗒一聲,戚錦姝猛地釘在原地。那柄從不離身的扇子,掉落在地。
扇骨裡藏著暗哨,是她的保命之物。往日握在手裡,穩穩當當,從不曾見她失手落過。
可此刻,戚錦姝俯身去撿。
指尖觸到扇面,一滑,沒撿起。
再撿。
仍是沒撿起。
那手指,竟顫得厲害。
————
皇宮。
永慶帝眸色沉沉。
永慶帝看向一側渾身是血的謝縉東,掩下怒火。
“怎會如此!”
謝縉東:“兒臣無事,這些血都是趙小將軍的。”
謝縉東也跪倒在地上:“趙小將軍都是為了救兒臣這才……,刀上有毒。那一刀,偏偏刺在了他的舊傷上。”
“是兒臣無能,愧對趙家。兒臣身邊,有人被買通了。小將軍不防這才……”
永慶帝:“是誰!”
“那人傷及趙小將軍,便自盡了。天子腳下,這分明是衝著兒臣來的……”
話沒說完,一旁的謝斯南出聲。
“死無對證了?”
“甚麼天子腳下,衝你來的,好端端的誰對儲君動手?皇兄這是點誰呢?想讓你死的,我母后就算一個。”
他真的太直白了。
謝縉東:……
這讓他怎麼接。
竇後眯了眯眼,冷冷看了不嫌事大的謝斯南一眼,當然……她也懷疑儲君是在上眼藥。
“儲君難不成是懷疑本宮?”
謝縉東的確想往中宮甩鍋。
可他不承認。
“母后哪裡的話。”
竇後冷笑,轉頭衝永慶帝行禮:“聖上,這件事請您速速徹查,給趙家一個交代。”
她又裝模作樣道:“小將軍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挺過這一關。”
謝斯南:“這不好說。”
“兒臣看他面相,就挺短命的。”
永慶帝冷冷看過去:“住嘴!”
竇後:“你胡說八道甚麼!”
“兒臣沒胡說,皇兄的面相更短。本來死的是他。”
謝斯南看向謝縉東:“皇兄管不好身邊的人,就是他害的。要我看,趙蘄就是給皇兄擋災了。”
這話,竇後愛聽,可也不得不做做表面功夫。
她揚手給了謝斯南一巴掌。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放肆!沒個尊卑!”
謝斯南生生捱了,巴掌印格外明顯,卻笑了。
“母后倒是裝得一副好皮囊,眼下外頭鬧得沸沸揚揚的,將軍府外那一條街都被百姓堵死住了,全往將軍府外湧,都在等著他沒事。趙蘄若死了,還不知甚麼光景呢。那可是將軍府的獨苗!再則,邊關怎麼辦?那些敵軍要是趁勢進攻,朝中哪個將軍,有比趙蘄更懂得應對?東宮多少受牽連,父皇總要遷怒,母后不正好睡個安穩覺?”
永慶帝面色冷冷,他很虛偽:“趙蘄眼下生死未卜,都給朕閉嘴!”
“來人!擺駕將軍府!”
將軍府。
門口不知何時已站滿了帶刀侍衛,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寒。
永慶帝親臨。
府內早已亂成一團。
將軍夫人踉踉蹌蹌去門口迎。
門外,除了帶刀侍衛,還有追過來的老百姓。
烏泱烏泱的。
趙雲柚扶著她,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
“娘……兄長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將軍夫人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這幾日,老是眼皮跳。”
“又一直夢到你祖母……夢到她站在我床前,很急,很急,可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我就該知道……就該知道你兄長會出事。”
說罷,眾目睽睽之下,她走下臺階,猛地跪倒在地,朝剛從轎輦上下來的永慶帝爬過去。
“聖上!”
“聖上,臣婦就這一個兒子了!”
“老二、老三。可都是保駕護國死的!”
她很大聲:“臣婦命好苦啊。”
“若是蘄哥兒有個三長兩短,臣婦也不活了!”
竇後連忙去扶:“趙夫人,聖上親自來了,便是看重趙家。你這樣跪著,讓聖上心裡如何過得去?”
而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匆匆來報。
“趙將軍在外頭和戶部的人拉扯,想多要點糧草,正爭著,聽說了小將軍的事,急著往回趕,馬跑得太快,過城門的時候,馬失了前蹄,就被……甩了出去。”
“骨頭斷了。”
“腿先著的地,膝蓋那裡,整個都扭過去了。”
這時,被謝縉東買通的太醫也匆匆出來,跪到地上。
“箭上有毒。臣已用銀針封住幾處大穴。解毒的藥也吃了,只是那箭傷本就疊加著舊傷。新傷疊著舊傷,血肉筋骨都傷了根本。”
“臣已盡力將傷口清理乾淨,腐肉也剜去了。可能不能熬過去……”
將軍夫人猛地掐了自己一下,哭得更大聲了。
“完了,趙家完了。”
“這哪是甚麼將門?就是個填命的窟窿。”
“填進去一個,再填進去一個。”
“填到最後,連哭的人都湊不齊了。”
“聖上,我趙家子死得死,殘得殘,可曾有一個孬種?我是個婦人,不懂那麼多通天道理,我也不是婆母,撐得起來,經歷一次又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還說為國效力是趙家本分,我只知道天塌了,我是個無知蠢婦!”
在所有百姓的注視下,她字字泣血。
“就想問問您,趙家為朝廷填了這麼多條命,還不夠嗎?”
“求您開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