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看著她那副就差炸毛的樣子,格外配合地垂下眼,溫聲應道:“是。”
榮國公夫人滿意了。
她抬起高貴的下巴,轉過身,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回去。
“柳老太太。”
她的聲音放軟了幾分,開始和稀泥。
“可不能說這話。”
“我也得說說你,你如何能因你家中孩子是楊家血脈,就倚老賣老鬧到太子妃面前。太子妃和楊家懷有皇嗣,要是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這可是點醒柳老太太了。
柳老太太一愣,隨即冷笑起來。
“皇嗣?”
她盯著太子妃的肚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樣,恨不得剖開來看個究竟。
“誰知道這孩子是誰的!老身家中已是前車之鑑了!”
只見外頭圍堵看戲的嬪妃一陣騷動,很快朝後退讓。永慶帝跟前伺候的汪公公快步過來。
他顯然聽到了方才那些話,視線在太子妃小腹上落了落,很快移開。
“諸位請吧。”
他語氣不鹹不淡。
“有甚麼去聖上跟前說。”
“大庭廣眾的鬧成這樣,像甚麼話?”
奉天殿。
氣氛冷沉,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永慶帝端坐龍椅之上,不怒而威,目光沉沉地掃過來,像是有千鈞之重。
邪教的事本就扎手,像一團浸了油的亂麻,越扯越緊。宮外已經沸反盈天。
可這都不算甚麼。
要命的是,那條密道被翻出來了。
那條他偷偷鑿的。
偏偏這時候,百官聯名上書,口口聲聲說楊家死得蹊蹺,得徹查到底。
查邪教?
還是查他?
永慶帝為此可是發了好大的脾氣。
一行人被汪公公領著入內。
明蘊沒有存在感的垂著眼,步子輕緩,跟在榮國公夫人身後一道入殿。
還不等眾人向帝王請安,就聽榮國公夫人衝太子妃催促起來。
“太子妃還不快解釋解釋!”
她的聲音又響又亮,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當著聖上和柳老太太的面,說你腹中孩子就是儲君的!”
真是直白得不像話。
可永慶帝絲毫不覺得有甚麼不對。榮國公夫人本來就缺根筋,闔宮上下誰不知道?
蠢人有蠢人的活法。橫衝直撞,反倒沒人跟她計較。
永慶帝的視線沉沉落在太子妃小腹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得太子妃發虛。
太子妃大氣都不敢喘。
她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悶沉一聲響。
“父皇,求父皇給兒媳做主!”
她的聲音發著抖,卻還勉強撐著。
“柳老太太家中有喪,難免偏激,兒媳一忍再忍。可她竟無故攀咬,往兒媳身上潑髒水。”
“榮國公夫人也跑來東宮鬧事,執意要往本宮身上潑髒水。”
榮國公夫人一聽,不樂意了。
“你說柳老太太就說柳老太太,怎麼還說起我來了?”
她上前一步,理直氣壯地看著太子妃。
“太子妃,做人得講良心。我方才可一直幫你說話!”
太子妃:……
榮國公夫人繼續道:“我就納悶了,太子妃若有理,便是天塌下來也不必怕的。你拿出證據,證明你無辜,這不就行了?都鬧到聖上跟前了,我還一再提點你,你怎麼就是聽不進去!”
榮國公夫人就納悶了:“你是沒腦子嗎!”
這話,讓太子妃眼前一黑。
榮國公夫人手一攤,轉過頭對柳老太太道:“算了,她拿不出證據。”
柳老太太眼睛一亮,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上前一步,指著太子妃,枯瘦的手指都在發抖。
“原來如此!!”
“難怪太子妃這般姿態,原來是怕東窗事發,受了牽連!”
她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太子妃身側,朝著龍椅上的永慶帝重重磕下頭去。
“聖上,皇嗣也是她能弄虛作假的?”
“求聖上處置太子妃!”
太子妃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那慌亂從眼底一閃而過,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本宮說過多少回了,楊家的事,找本宮做甚?”
“本宮嫁入東宮,已是皇家兒媳。不是誰都能置喙的。能和那汙穢的楊家有甚麼牽扯?”
榮國公夫人點點頭。
“有道理。”
她轉頭對柳老太太,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解。
“要不算了?太子妃都避嫌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雖然太子妃喊那崇安伯舅舅。”
她拍拍柳老太太的胳膊。
“但你給我個面子成不成?”
柳老太太:??
她一把扒拉開榮國公夫人的手,覺得這人開始礙眼了。
怎麼能算了!
“聖上!”
她的聲音蒼老卻有力,一字一字砸在金磚上。
“打著骨頭還連著筋!當初聖上聘她為儲妃,就是因儲君身子骨差,楊家人能生。偏那會兒楊家沒有適齡娘子,這才讓太子娶了她。”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精光。
“龍是龍鳳是鳳,皇家血脈如何能混淆啊!”
“太子妃孃家如今都亂成一鍋粥了!她親孃可是楊家的姑奶奶,跟孃家那些兄弟之間,只怕也乾淨不到哪兒去。這麼算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尖銳。
“太子妃自個兒的身世,怕都成了個謎!”
“住嘴!”
儲君面色蒼白,匆匆從外頭被扶著進來。
“父皇,太子妃侍寢的日子,內侍省都有記錄在冊。何時侍寢,何時信期,何時有孕。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皆可查驗。”
這是要護著太子妃了。
謝縉東願意往自己頭上扣那頂綠帽子,可他絕不能讓人指著脊樑骨說:瞧,那就是個戴綠帽子的。
更何況,他需要一個嫡子。
太子妃必須乾乾淨淨地生下這個孩子。
砰一聲響,永慶帝重重放下茶盞。
“夠了!”
皇家要體面,太子妃肚子裡的孩子必須是皇家的。
便是要處置,也是私下處置。
“吵吵嚷嚷的。當朕這奉天殿是甚麼地方?菜市口嗎?”
他看著柳老太太。
“你家老太爺是為先帝擋過箭的人。這份忠義,朕記著,朝廷也記著。可記著歸記著,規矩歸規矩。你若仗著這份功勞,便在這奉天殿上撒潑打滾、胡言亂語……朕容得下你,國法也容不下你!”
柳老太太不情不願閉著嘴。
永慶帝看向榮國公夫人。
想罵她。
可又想到榮國公夫人胡攪蠻纏。
便看向明蘊,上下掃視一眼,眼裡閃過挑剔。
“明氏,你婆母平日裡不踏宮門一步,今日倒是來得殷勤。其中心思當朕瞎了不成?你身為兒媳,卻不給予勸阻,該當何罪?”
明蘊:???
她看向榮國公夫人。
你不是帶我看戲嗎?
榮國公夫人茫然。
對啊,她不是帶明蘊看戲嗎?
怎麼,不說太子妃那個賤人,怎麼還說明蘊頭上去了。
榮國公夫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她盯著龍椅上的帝王,憋了半晌,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有病吧?
瘋狗一樣亂咬人。
榮國公夫人惱怒。
她抓住明蘊的胳膊示意。
去!拿出平日對付我的架勢!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