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眼底那些翻湧的東西很快壓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我入宮一趟。”
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這是要去辦事了。
明蘊看著他,甚麼都沒問,只點了點頭。
“有甚麼要我做的嗎?”
戚清徽:“邪教的事會徹底發酵。崇安伯爵府的人助紂為虐,誅九族都算是便宜他們了,可謝縉東是儲君。”
哪有那麼容易絆倒?
天下人皆知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誰又真敢把這話往龍子龍孫身上套?
動了,便是動搖國本。動了,便是讓天下人看皇室的笑話。
就算能動,也要看永慶帝會不會睜隻眼閉隻眼。
這就是皇權。
戚清徽譏諷:“他可以錯,可以惡,甚至可以沾滿鮮血。但只要他一日還是儲君,便受著這天下最荒唐的庇護。”
明蘊徹底反應過來了。
從始至終,戚清徽就沒想過能絆倒儲君。
邪教害了多少人,他心中有數。可那又如何?這天下姓謝。
戚清徽能想到的,是徹底收拾崇安侯府。以及……借力打力,捏著儲君的把柄,讓將軍府的人留在京都。
這一招,才叫走得高。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也亂不得。
日子長著呢?
明蘊:“有甚麼要我做的?”
戚清徽:“在此處,等我回來。”
東宮。
殿內沒有點燈。
謝縉東坐在檀木椅上,身形幾乎與昏暗融為一體。
指間的玉扳指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叩著扶手。
叩。
叩。
叩。
每一聲都像落在人心上,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鼓點。
謝縉東:“你說甚麼?再說一次。”
王敕跪在地上,脊背壓得低低的,額頭幾乎要貼到地磚上。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哪裡還敢說。
謝縉東猛地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向他。
“砰——”
“暗衛死傷慘重?
“密道暴露?”
他暴怒:“人是你們調查的,身份是你們核驗的。當時怎麼說的?萬無一失,絕無差錯?”
謝縉東霍然起身,椅子被帶得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麼多天,人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轉悠,是瞎了不成?”
謝縉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刀,剜在跪著的人身上。
“沒用的蠢貨!”
王敕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地磚,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屬、屬下該死……”
該死?
謝縉東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他攥緊了拳,指節咯咯作響,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燒成灰燼。可。
事已至此。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又睜開。眼底的血絲還沒褪去,但那股子暴怒已經被他壓下去大半。
殺了這幾個廢物有甚麼用?密道已經暴露,人已經死了,書肆已經完了。
最重要的是,他會受牽連!若將他暴露……
他吩咐親信:“滾去崇安侯府傳話,楊家這條船,沉定了。滿門上下,一個都漂不起來。”
“你告訴他們。把嘴閉緊了,有甚麼話,帶進棺材裡去說。若讓孤聽到不該聽的,太子妃腹中那僅剩的一點血脈,也不必留了。”
這事讓崇安伯承擔一切主謀罪責,不供出他來。
謝縉東又做了個滅口的手勢。
“是!”
親信才退下。
謝縉東冷冷看下王敕:“給孤查!那兩人到底是誰!查不出來,你提頭來見!”
王敕連滾帶爬地退出去,連額上的血都顧不上擦。
殿內重歸寂靜。
謝縉東站在黑暗中,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那扇門,目光陰鷙得像要把它燒穿。
是誰?
整個京都能做到這般的,沒幾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有下屬匆匆入內,神色凝重,跪地稟報。
“爺,樞相求見。”
謝縉東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戚清徽。
是了,戚家女的事,榮國公府有足夠的動機。
戚清徽入內,行至殿中,撩袍下跪,動作恭謹而從容。
“臣給殿下請安。”
謝縉東立於暗處,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沒有立刻開口。
戚清徽也不等他開口,自顧自起了身。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微微垂首。
“臣偶得一物,特來獻與殿下品鑑。”
他上前兩步,將手中之物呈上。
是被趙蘄掐斷的如意香。
謝縉東的聲音已不復往日的敦厚和氣。那聲音冷得像淬過冰。
“沒去揭發孤卻來此,你有何目的?”
戚清徽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波瀾不驚。
“三日後,是殿下每年去弘福寺祈福的日子。”
“還請殿下點名趙蘄護送。”
謝縉東眯了眯眼。
戚清徽繼續道:“途中會有人行刺。趙蘄重傷。”
謝縉東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你這是讓他去不了邊關?”
“趙家好風骨,願意前仆後繼保家衛國。戚家不該摻和其中,可殿下也知趙戚兩家,無法獨善其身。”
戚清徽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
“趙家只剩下兩人。若再出事,戚家便是眾矢之的。”
謝縉東沒懷疑這話。
畢竟……
他清楚父皇的性子。
趙家男丁一旦覆滅,皇家的苗頭就徹底對上戚家。
“邊關離不開趙家人。孤如何向父皇交代?”
戚清徽微微垂眸。
“那是殿下的事了。”
“比起不好交代,那條暗道怎麼來的,殿下心裡該有數,您卻頂著封條往裡闖。聖上焉能輕易繞過您?”
“您只能那麼做。”
謝縉東怒:“你在威脅孤?”
“臣不敢。”
“只是求子的人裡頭,有不少身份不低的。京都的勳貴,江南的富商,各地聞風而來的官眷。這些人滿心以為遇見的是活菩薩,殊不知等著的是一張網。”
謝縉東盯著他,沒有說話。
戚清徽繼續道:“若是他們知曉,那網是殿下織的……”
他頓了頓。
“這些人會如何?”
“那些百姓呢?他們可不管旁的,只知道自己的妻女被人騙去,受了侮辱,懷了孽種。”
“等事情鬧得滿城風雨……”
戚清徽看著謝縉東,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即便聖上保下了您。”
他頓了頓。
“可名聲臭了。”
“這龍位——”
戚清徽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那樣看著謝縉東。
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
“臣靜候殿下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