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婦人跌跌撞撞撲出來,險些磕在門檻上。她跪坐在地,指節泛白。
“幫幫我,求李大夫幫幫我……”
淚糊了滿面,聲音已啞得失了調。
說著,她還試圖撐著門框往裡爬,身子才沒入:“我男人外頭有人了,揹著我,孩子都三歲了……”
“我不甘心啊,我不就是……沒有給他生兒育女嗎?”
“求您幫幫我。要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話音才落,整個人就被踹飛出來,重重摜在院中青磚上。
院內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一片死寂裡,屋內響出嗓音。
“都說了,不合適。”
那語調慈祥而悲憫。
“客人還是莫要強人所難,回罷。”
話音落時,暗處有人影閃現,上前架起婦人就往外拖。
腳步很輕,落地沒聲,功夫極高。
“說了不成,那就是不成。任你再哭訴,也沒有用。”
壯漢掃一圈院裡的人,隱隱警告。
“這是規矩。”
婦人被拖走後,院內短暫地靜了一瞬。
眾人面面相覷,似有忌憚。
可那點畏懼並未存續太久。求子心切,貪念比規矩更先湧上來。
不知是誰先動的。像開了閘,人群轟地往前湧去。
“輪到我了,我先來的!”
“我是從外地專程趕來的,路途勞頓,求諸位行個方便,讓我先進去吧。”
“外地便了不起麼?在場哪個不是遠道而來?”
“別擠了!我是來保胎的,不跟你們爭名額,只求讓我先進去歇一歇腳,實在站不住了……”
聲音疊著聲音,袖子擠著袖子。
那扇房門半開半掩,內裡昏沉,日頭照不進去。隔著一道舊得泛黃的絹面屏風,隱約可見繪著觀音送子的圖樣。
屏風擋在那裡,要邁過門檻、繞過去,方能窺見內裡乾坤。
人群推推搡搡,卻無一人敢當真跨過那道檻。
生怕亂了規矩,沒了機緣。
既是來求子的,戚錦姝自然不能幹站著。
旁人都往前湧,她若杵在後頭看,豈不惹眼?
她捲了捲袖子,開始往人堆裡擠。
“讓讓,讓讓。”
一面擠,一面揚聲,話趕話地往外蹦。
“你們一個個瞧著年紀都不小了。沒孩子就沒孩子唄,還沒習慣啊?”
她側身從一對夫婦之間硬擠過去,那婦人回頭瞪她。
戚錦姝只當沒瞧見:“人別這麼自私,也得讓讓我們年輕的先試試。”
很沒素質。
她繼續擠。
可前頭人牆實在太厚。她使足了勁兒,仍紋絲不動。
戚錦姝停下來。
她回頭,二話不說,一拳捶在趙蘄胸口。
“你是死人啊?”
她瞪他。
“這麼大塊頭,不知道往前擠?還要不要我給你生兒子了?”
趙蘄捱了這一拳,垂眼看了看她。
疼不疼另說。
挺享受的。
前頭,那將婦人拖走的壯漢回來了。
“都吵甚麼!”
人群一靜。
壯漢在人群中掃視一圈,像在挑一件合意的物件。
最後落在戚錦姝和趙蘄身上。
踏足這裡的人,他都會留意。
戚錦姝方才擠的架勢,真的求子心切。可惜趙蘄實在太人高馬大了,讓他心生警惕。
這時,趙蘄動了。
他往壯漢那邊湊近,袖口一傾,滾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他雙手遞過去,面上堆起笑,帶著幾分小心。
“小哥行個方便。”
“我和內子……實在是急得很。”
壯漢掃他一眼,伸手,把那袋銀子接過去,掂了掂。
下一刻,凶神惡煞攥住趙蘄的衣領。
“別耍小聰明!”
趙蘄像被提住脖頸的雞,整個人僵在那裡,動也不敢動。
“不敢,不敢。”
聲音虛得發飄。
壯漢盯了他片刻,嘴角慢慢扯起一道嗤笑。
原來是個孬貨。
他鬆了手,像丟開一件用不上的物什。
衣領皺巴巴地塌下去,趙蘄被搡得退後半步,低著頭,連撫平都不敢撫。
眾目睽睽之下,趙蘄走回戚錦姝身側。
“娘子,對不住,是我沒用。”
趙蘄:“我雖然是個贅婿,可這點小事都辦不了。”
戚錦姝也沒有落下風。
“怎麼甚麼事都辦不成!我楊翠翠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男人。”
趙蘄不吭聲。
壯漢見狀嗤笑。
原來是贅婿。難怪畏畏縮縮,沒出息。
他入屋,很快出來,朝那大著肚子的婦人抬了抬下巴。
“李大夫給你開了安胎藥。”
婦人納悶:“不把脈嗎?”
“李大夫會害你不成?給你開的藥,還能錯了?”
“不敢,不敢。這不是好不容易才懷上,我實在怕出意外,便是京都慈信堂藥房裡頭的大夫我都不讓她們看。”
壯漢:“藥方拿著,去抓藥,這幾月不必來了。”
婦人連忙上前雙手去接藥方。
正好一陣風過,她沒拿穩,藥方被吹起,落在了戚錦姝腳下。
戚錦姝彎腰去撿,快速一目十行。
姜嫻有孕後,戚臨越特地去太醫院求了一張保胎的方子。
何太醫的祖傳方,最擅固胎養元。這方子性溫和,有孕的都能用,效果極好。
戚錦姝見過,幫忙去抓過藥。
眼下這方子……
用藥,還有劑量……竟分毫不差。
戚錦姝心下震驚,可面上不顯,她遞給那婦人。
婦人忙道:“多謝了。”
壯漢則朝趙蘄點了點頭。
“你,進去。”
說罷,身形一晃,沒入暗處,幾息之間便不見了蹤影。
周遭驟然靜下。
下一瞬,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過去,羨的、妒的、恨的、恨不得將趙蘄生吞了,自己頂上去。
戚錦姝:“看甚麼看?我們是憑本事得到李大夫青睞的!”
趙蘄:“對不住,對不住,我娘子脾氣不好。”
說著。
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袋……
嗯,不是錢。
是糖。
趙蘄顯然很享受這個身份:“你們怎麼知道,我是他的贅婿?”
眾人:???
“我們……不知道。”
“你這人,有手有腳的,怎麼好端端的給人做贅婿?”
趙蘄:“我吃軟飯。”
眾人:……
趙蘄:“糖大家分分。”
他一個個分過去。
眾人:??
發甚麼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今日當新郎。
然後趙蘄的目的是……
“收了嘴軟——”
“怎麼,還不說一句我們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