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崇山感慨:“趙家小子是真合我心意。可惜沒緣分,姝姐兒相中不上。”
說罷,戚崇山喊住前頭的小崽子。
“允安。”
允安扭頭,噠噠噠走到戚崇山面前。
“叔祖父。”
戚崇山蹲下身子,剛要取出給他準備的見面禮。
允安仰頭。
“叔祖父也覺得我的虎頭帽好看嗎?”
戚崇山:???
允安自顧自抬手摸了摸虎頭帽上不太熟稔的針腳,笑:“我也覺得。”
他很大聲:“是我孃親親手做的!”
“孃親可辛苦了!”
為了表示,虎頭帽的珍惜程度。
“我爹爹就沒有。”
這虎頭帽明蘊磨了許久,允安一早就盼著了。
可不得顯擺。
他不光向戚崇山顯擺。
他還碰見誰,都要自以為很不經意的顯擺。
比如一早,他就對戚清徽軟軟道。
“爹爹沒有,也別難過。這不過是證明在孃親心裡,我比你重要罷了。”
允安:“可這不是應該的嗎?”
“誰讓我討人喜歡。”
————
在允安與戚崇山說話的間隙,霽五悄無聲息地挪到霽一身旁。
她用餘光瞥了眼不遠處的戚清徽,壓低聲音對霽一道:“頭兒,借一步說話。”
說著,便閃身拐進一處僻靜的廊角。
霽一以為是正事,默然跟了過去。不等他開口詢問,霽五便做賊似的湊近,聲音壓得極低。
“那個……紅糖水,還有麼?”
她難得有些忸怩:“我也不想麻煩你,只是……”
她頓了頓:“你也知道,爺不讓夫人和小公子多吃糖,整個瞻園都翻不出半塊來。”
霽一面無表情的臉上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只當她身子不適,沉聲道:“這幾日,莫再尋人切磋了。”
霽五一聽就不樂意了,眉毛一揚:“憑甚麼?”
管天管地你是一,了不起?
可想到還有求於人,她又把話嚥了回去,對上霽一那雙沉靜的眼,不情不願地改口:“……都聽頭兒的。”
她隨即又補充,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期待:“那紅糖水,記得糖多放些。”
“對了。”
她忽然想到甚麼,眼神亮了些:“你能不能……每天都莫名其妙地給我備一份啊?”
霽一:“……”
靜默片刻,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回頭給你送來。”
為準備除夕年宴,後廚早已忙得腳不沾地。為求食材新鮮,雞鴨豬羊皆是現買現宰。
此刻庖廚外的空地上,格外喧騰。
幾個膀大腰圓的雜役正圍著一頭被繩索套住後腿、奮力掙扎的肥豬。那豬瞧著足有二百來斤,鬃毛油亮,嚎叫聲震天。
允安領著平日那些養尊處優的小娃娃過來。
小娃娃們全瞪大了眼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瞅著那即將被宰的肥豬。
“原來這就是豬啊。”
“瞧著真慘……不過,我愛吃烤豬蹄。”
“我也愛吃!”
“我想要籠子裡關著的兔子!我要養!”
小娃娃們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從看熱鬧變成了爭搶。
“你要?那我也要!”
不多時,這群吵吵嚷嚷的小蘿蔔頭,便被一個頭兩個大的庖廚管事,集體‘押送’到了明蘊跟前。
“少夫人恕罪。”
管事婆子擦著額角的汗:“庖廚那邊亂些倒無妨,就怕有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手腳粗笨,衝撞了各位小主子。”
明蘊頷首:“知道了,你下去忙吧。”
婆子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明蘊看著一屋子嘰嘰喳喳的小娃娃,最後將目光落在允安身上:“想吃甚麼,吩咐霽五去取便是,你們跑去庖廚做甚麼?”
允安指了指身邊那個曾掉進茅廁、差點爬不上來的大堂兄,一臉坦然:“我是陪大堂兄去的。”
被點名的大堂兄用力點頭:“是!”
他擰著小眉頭,憤憤不平:“我爹爹罵我愚鈍如豬,可我從來沒見過豬長甚麼樣!允安說了,說……說甚麼來著?”
他想不起來了。
允安表示:“是《中庸》有言,致知在格物。便是要先明其物,而後方能致其知。若連所譬喻之物都不識,這頓責罵,受得豈不冤枉?”
允安:“孃親,我在日行一善。”
大堂兄:“對對,雖然我聽不懂,可就是覺得很有道理。”
明蘊:……
她有點沉默。
“可我不服氣!”
大堂兄越說越激動,耿耿於懷:“豬長那樣,我長這樣,哪裡像了!”
這話立刻引來一群小娃娃的附和。
“不像的!”
“豬能吃,你又不能吃。”
“你爹爹就是想罵你醜。”
“你爹爹真不地道。”
“閉嘴!不許說我爹爹的不是!”大堂兄急了,小臉漲得通紅。
眼瞅著場面就要從爭論升級成推搡,甚至要動手了。
允安往後退一步。
“你們打人可以,不能打我啊。”
明蘊腦袋突突的疼。
“映荷啊。”
“映荷,快妥善帶下去,讓他們家的把人領走。”
映荷忍著笑。
娘子處事不驚,可最怕孩子吵鬧。
當初小公子出現,娘子便如天塌了一樣。
也就是小公子乖巧,娘子接受才快起來。
別看娘子平素哄小公子很有一套。那是因為小公子講理。
不然……明懷昱為甚麼怕明蘊?就是脾氣上來,太拗不講理,明蘊和他說不通道理,直接揍。
可別家的孩子不好動手。
何況明蘊眼下身份不同,也沒早些年那般無所顧忌。
碰上一群能倒在地上隨時哭的小娃娃,她沒那麼多耐心,只怕比姑爺還無措。
映荷上前柔聲:“庫房送了些炮仗,晚些天黑了還有煙花看。不許動手,都乖乖聽話,不然可就不放了。”
“都隨我來,誰聽話給誰點心吃。”
人群一靜。
允安聽到了點心,便也跟著走了。
小娃娃們呼啦啦的離開,有人閃現。
是霽五。
“夫人。”
她捧著水壺,像是捧著寶貝一樣。
“還燙著,您快趁熱喝。”
明蘊看著水壺:???
她是知道了,霽五是頂風作案。
她接過來,開啟塞子喝了一口,渾身都舒坦了:“哪兒來的?”
霽五生怕霽一會攔了功勞。
“您別管哪兒來的。”
霽五:“這是屬下的心意,只要您喝著高興,屬下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取來。”
此刻……
一個雄鷹般的女人,都要感動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