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白雪茫茫覆著四野。只見官道盡頭,十餘輛馬車緩緩駛近,在雪地上碾出幾道深淺不一的轍痕。
“還沒入城麼?”
最前頭那輛馬車廂內,傳出一道年邁的嗓音,已是今日第三次發問。
寒風迎面刮來,駕車的老車伕凍得直呵白氣,忙恭敬回話:“老太爺,前頭就是城門了。”
車廂內,老者緩緩頷首。
族老雖年事已高,身形卻依舊挺直,自有一股文人的清矍風骨。
他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輕嘆一聲:“老宅離京都……到底是太遠了。我這把老骨頭,怕是也來不了幾回了。”
“族老說的這是甚麼話?”
對面的中年男子忙道:“戚家眼下最年高德劭的長輩,便只有您與叔母二位了,我們這些小輩可都仰仗著您二老呢。”
他口中的叔母,便是戚老太太。
“族裡的大事小事,也還得靠您拿主意、多關照。”
族老定定看著他,目光如炬:“那你同我說說,你媳婦是怎麼了?”
“她每回入京,哪次不是風風火火、精神十足的?這這個月卻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你且說說,可是你把她惹著了?”
中年男子一怔,一時語塞。
“想來也不會是你。”族老瞥他一眼,“若真是你,她早該跑來跟我告狀了。”
他頓了頓,目光更沉:“你再瞧瞧你自己,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若真想瞞著我,這演得可太差了些。”
“人老了,我管不動你們了。”
族老哼了一聲,語氣卻緩了下來:“你不願同我說也罷了。可切記。咱們在京都也不是沒人。榮國公府那麼大的靠山擺著,我是說過,等閒不許底下子孫亂用權柄、給京都添麻煩。可若真是緊要的事……”
他聲音壓低,帶著告誡:“一定要同弘淵講。你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堂兄弟,沒甚麼是你張不開口的。”
戚弘淵便是榮國公。
中年男子沉沉嘆了口氣。
族老也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
他掀簾,看了眼窗外。
“令瞻這可是咱們戚家最成器的兒郎。可惜成親那日,我沒趕上,還病了一場,還沒見過新婦。”
這邊提及新婦,後頭的馬車也在提。
鄒氏繼續如霜打的茄子。
“上次令瞻成親,我倒是見過那新婦,模樣不必說。”
“不過只遠遠見了一面,家裡……出了那等糟心事,這婚事一過,我們便藉口,說老宅眾戚家子弟讀書,雖一個個成器,可我們做長輩的終究惦記,就和你父親回去了。”
身側的幾個娘子,同戚錦姝一般年紀。
聞言,眸光閃了閃。
“娘,三妹妹那邊……,若是求上京都……”
“閉嘴。”
“我權當沒有那個女兒!這種糟心的汙事,不可髒了京都老祖宗的耳。”
老宅的馬車方入京都地界,明蘊這邊便得了信兒。
安排的住處自不是尋常廂房,而是挨著老太太大院那邊的幾間寬敞屋子。
這是明明白白的看重。
明蘊親自去查檢過,尤其是為族老預備的那一間。
屋子朝南,採光最好。
“地龍鬚得先燒起來,老人家畏寒,地上再鋪一層厚實的毛毯才好。”
“我聽鍾嬤嬤說了,此番同來的有幾個同允安年歲相仿的孩童,還有三堂兄家兩歲的小娃娃,正是最鬧騰的時候。那些桌角椅沿都得用軟棉仔細包好,免得磕碰。”
“各屋的熱茶、暖手爐可都備齊了?”
“幾位堂姑娘與錦姝年歲相仿,哪有不愛胭脂水粉、精巧首飾的?可都依著各人喜好送去了?”
“根據尺寸,每人裁剪兩身新衣裳,可都放他們屋裡了?”
她一樣一樣,有條不紊地吩咐著。
明蘊說得有些乏了,稍頓了頓,對上戚錦姝冷笑的眉眼。
明蘊溫聲喚道:“姝姐兒。”
她語氣柔和:“你這是發的甚麼病?”
戚錦姝:“……”
一張嘴,就是罵她。
戚錦姝憋屈極了。
“她們都有,為甚麼我沒有!”
“府上今年每人都有份例,各六身新裁的衣裳,連小衣、寢衣都備齊了,還有手帕、香囊……足夠你從大年三十起日日換著穿了。”
明蘊不疾不徐:“你的份額,不是早讓你身邊的婢女取回去了?”
“那是本該給我的。”戚錦姝嘟囔。
“你既然給老宅親戚每人都備了兩身,也該再給我添兩身。”
戚錦姝表示:“我又不嫌多!”
明蘊微笑:“這話,有人和我說過。”
能有誰?
戚錦姝:“大伯母?”
戚錦姝追問:“那你答應沒?”
“說好了,她有我也得有。”
明蘊語氣輕飄飄的:“我讓婆母洗把臉清醒清醒,別是沒睡醒,還在做夢呢。”
戚錦姝:“……”
你是真敢說。
“大伯母沒發火?”
“發了。”
“那你就不怕?”
明蘊幽幽道:“怕死了。”
戚錦姝:“……”
很好,我半個字都不信。
可她又按捺不住好奇:“然後呢?”
明蘊:“她說她的,我說我的,她沒說過我。最後把自己氣著了。”
“現在怕是還生著悶氣,我可真擔心。”
戚錦姝:“……”
看不出來。
明蘊問:“所以,你還要衣裳麼?”
戚錦姝:“我……”
才說一個字。
明蘊:“想清楚再答。”
可戚錦姝會怕?
“我當然……”
依舊沒說完,便被打斷。
明蘊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明兒午後我得赴個宴,府裡的事,你多照看著些。”
“可帶幾位娘子去外頭逛逛。一應花銷,記府上的賬。”
戚錦姝:“?!!!”
還有這等好事?
明蘊:“一併帶上婆母。免得我不在府上,她跑去和堂伯母鬧。”
明蘊補充:“順便幫我哄哄。”
戚錦姝:……
“我去還能把握度,大伯母去,可是要搬空鋪子,弄出大陣仗的。”
她沒好氣:“二皇子一死,他名下那些見不得光的錢和產業全充了公,大半都撥給日日追著朝廷要補發軍餉的趙將軍了,也沒剩多少。可見國庫仍舊空虛,你眼下就不怕戚家女眷大手大腳,太過惹眼?”
明蘊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譏誚。
朝廷既捉襟見肘,大可尋幾個貪墨肥己的蠹蟲,抄沒他們搜刮的民脂民膏。
那些黃白之物,足夠朝廷安穩過個豐年了。
這般淺顯的道理,她一個後宅婦人都能看透,端坐龍椅、俯瞰天下的那位……會不懂?
不過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貿然動了哪一處,怕是都得引得朝堂震盪,傷筋動骨。這便是帝王的權衡之術。
卻也縱得底下那些蠹蟲……愈發肆無忌憚,啃噬山河。
也不知是值,還是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