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視力好,可現在……實在太多重影。
她鎮定自若拿過來,湊近,再湊近。
就要懟到眼皮上了。
映荷:???
她要是看不出明蘊的異常,是真的白伺候了。
喝得少,明蘊身上沒有酒味。可映荷記得賀瑤光入雅間時,是提著酒壺的。
娘子哪裡都好,就是酒量太小。
掌櫃遲疑見她怪異的行為,納悶:“娘子?”
明蘊繼續從容:“你的字……太潦草。”
掌櫃羞愧。
“小的日後定要多練練。”
她該死啊,竟然寫的讓娘子分辨不出來。
映荷忍著笑,從明蘊手裡接過賬冊,再將隨身帶的算盤遞過去。
她格外體貼周到,一字一字念著資料。
明蘊人不太靈活,可手格外靈活。有肌肉記憶。啪啪啪啪清脆的聲響,算盤珠子被撥動。
她眼神恍惚,目光虛虛落在前方,根本不用低頭看賬冊。可指尖撥弄算盤珠的動作卻快得驚人,噼啪脆響連成一片,利落得沒有半分滯澀。
映荷剛唸完最後一筆賬目,啪嗒一聲,明蘊指尖的最後一顆算珠歸位。
她微微啟唇,報出一個數。
追出來的戚錦姝還有賀瑤光:……
賀瑤光恍惚:“不是,她到底醉沒醉?”
戚錦姝:“我真的服了她了。”
明蘊打發掌櫃後,在映荷的攙扶下了臺階,準備回府。
一路還和那些身份高貴的夫人娘子談笑風生打招呼。
然後……
特地繞遠路,經過付賬賬臺。
步子停頓。
這裡放著果盤,裡頭是供客人吃的糖。
明蘊抬手,若無其事抓了一大把。
映荷:……
明蘊上了馬車,就開始剝糖了。
往嘴裡塞了幾顆,咔嘣脆咬著,身側只有映荷下,又是密閉空間,她整個人癱了下去。
映荷憂心忡忡,讓明蘊靠在她身上:“娘子是喝了多少?”
明蘊吃著糖想了一下:“你問我?”
她沉沉吐氣:“我問誰。”
明蘊:“好累。”
她難得抱怨。
“下樓的臺階真的……太多了。”
映荷:……
明蘊癱在映荷身上,繼續抱怨:“為甚麼生意那麼好?”
要是沒有人,她就讓映荷扛她上馬車了。
眾目睽睽之下她一路走出來,真的承受了太多。
她人前極會裝模作樣,從不願讓人瞧出半分不對勁。
這身本事是這些年摸爬滾打磨出來的。不願授人以柄,更不願落人話柄。
其實……她就是警惕心太重。非得將最光鮮體面的一面示人,不願洩露半分真實,也絕不肯丟了顏面。
說到底,就是死要面子。
明蘊平素再穩重,也不過才十六。正是花一般的年紀,也該有這年紀該有的鮮活模樣。
只是這份模樣,除了明老太太,便只有映荷見過。
映荷心疼壞了,一邊給她輕輕按著額角,一邊低低嘆氣。
“娘子歇歇,等回了府,奴婢再喊您。”
明蘊軟綿綿靠著,剛要應。
唰一下。
布簾被掀開。
歪在映荷身上的明蘊猛地坐直。
戚錦姝:“我看到了。”
她眼裡冒著精光:“你好脆弱啊。”
她還是頭次看到無懈可擊的明蘊這樣!!!
明蘊把手搭在膝前:“映荷。”
映荷解語花似的:“都怪奴婢不好,非要讓娘子靠著,娘子都說沒事了,可奴婢就是瞎操心。”
明蘊:“聽到沒?”
戚錦姝:??
還能這樣?
她將信將疑。
明蘊:“準備一下。”
“甚麼?”
明蘊:“後日就給你安排相看。”
戚錦姝一愣。
這……這也太急了吧。
戚錦姝笑容散去:“好。”
明蘊若有所思看著她。
戚錦姝察覺:“看甚麼!”
明蘊:“在賀娘子跟前,你還挺會裝模作樣的。”
她那麼好強。
明蘊矜持表示。
“不過比我,還是差太多了。”
戚錦姝:……
陰陽怪氣的自誇,她還是頭一次聽。
——
允安是在榮國公夫人那邊吃的午膳,這會兒領著獐子回瞻園。
他穿著織金錦緞的對襟小褂,外罩一件石榴紅小坎肩,最外頭披著羽緞斗篷抵擋寒氣。
領口袖口鑲著一圈厚厚的雪白狐狸毛,襯得小臉玉雪可愛。
他怕冷,小腦袋往下縮著,半張臉幾乎都埋進了暖茸茸的毛領裡,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身後獐子慢悠悠跟著,頸間被允安繫了個赤金長命鎖,下垂金鈴,隨著步子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允安:“人之初,性本善。”
獐子蹦蹦跳跳只顧著踩雪。
允安轉頭,他太矮,努力跳起來去拍獐頭,痛心疾首:“你怎麼那麼難教!”
被榮國公夫人塞的滿滿的兜掉出好幾塊板栗。
允安連忙去撿。
邊撿還不忘奶聲奶氣質問:“為何不用功?”
獐子迫於威脅,粗裡粗氣仰頭:“吱——”
允安這才滿意,一邊撿一邊搖頭晃腦的教:“性相近,習相遠。”
又沒回應了。
允安繼續盯它。
獐子怕了他了:“吱——”
允安撿好最後一顆,剛要起身。
可穿得太厚太臃腫,圓滾滾的小身子笨拙地往前一傾,沒站起來,反倒重心一歪,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個滾。
才回來的明蘊看到這一幕。
她沒有走上前,因為崽子和她一樣要面子。
明蘊往後避了避,自豪感冒出來。
“不愧是我生的崽。”
明蘊也累了,索性去了一旁的廊下坐下:“多有喜感。”
映荷剛要笑著應和,餘光卻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過來。
映荷忙收斂情緒,退到了一旁。
戚清徽的確沒有跪太久,才從皇宮回來。
他朝明蘊走近。
“怎麼坐這兒?也不怕涼?”
明蘊沒有理他。
她頭開始暈暈乎乎。
她埋頭去看裙裾下的繡花鞋,都開始有重影了。
戚清徽:“回府換身衣裳,回頭還要出趟門。”
明蘊有點困了。
戚清徽倒也不是報備行程。
他主要是。
“今日歸府時辰晚,不必等我用飯。記得給我留燈。”
留燈,就是要回來住。
明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戚清徽:“晚些……給你煮茶。”
那明蘊聽到了。
戚清徽攏了攏眉心:“怎麼不說話?”
明蘊費力地抬起沉甸甸的腦袋。睏意攪得眼眶泛紅。
臉是紅的,頸是紅的,耳也是紅的。
眸子像浸在春水裡,醉態格外瀲灩。
明蘊看著戚清徽。
也許是今日的快樂是他給的,難得沒有裝模作樣。
她甚至敷衍的很給面子,回他。
“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