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尋常弔唁賓客一般上香後,明蘊只道了聲節哀,未與將軍夫人多言。
將軍夫人也不曾拉著榮國公府的女眷說話,彷彿昨夜那番通氣告知不存在。
明蘊沒急著進前廳喝茶,由著戚錦姝領著去了窄廊。
這裡背風,簷角延伸出來,恰好隔出一方清靜天地,主要是……還連通前廳的菱花窗。
裡頭刻意壓低的談笑聲、奉承話,混著茶盞輕碰的脆響,一字不漏地飄了出來。
明蘊:“這地兒不錯。”
能躲清靜不說,還能看看裡頭那些是人是鬼。
戚錦姝抬了抬下巴:“不是我吹。”
“趙家各個角落有甚麼,趙雲岫怕是都沒逛全,沒我清楚。”
她嘴裡的趙雲岫就是趙家娘子。
明蘊一言難盡:“趙家是你戚錦姝第二個家,是吧。”
廳內,眾賓客不同於往前的談笑風生,畢竟場合不對,可有幾個婦人眼底的諂媚擋不住,圍著太子妃轉。
“許久不曾見太子妃了。”
“您今日這身素銀妝花襖裙,真是雅緻至極,襯得氣度愈發雍容。”
“這將軍府也是……雖說事出倉促,但這待客的茶點也未免太簡薄了些,到底是武將之家,少了些精細。”
“說起茶點,我就想起東宮宴上,那盞蜜浮酥奈花,真是色香味絕,至今念念不忘。”
太子妃抬手理了理鬢髮,沒看說話人一眼,但笑不語。
恭維話聽多了,早就不稀奇。
“嗤!”
“一群勢利眼,有的吃還不夠堵他們的嘴!”
像話嗎!
戚錦姝堵著一口氣,惱。
明蘊按住她。
“捧高踩低本就是常態,別惹事。”
前廳又傳來說話聲。
是幾個圍著太傅夫人轉的。
“那趙娘子可許人了?”
“沒呢。”
“誒呦,趙老太太一去,熱孝裡不便議親,守孝三年下來,再好的顏色也耽擱了,豈不成了老姑娘?”
“誰說不是呢?可……”
雍容華貴的太傅夫人抿了口茶,眉頭輕蹙,嫌茶味粗澀,連忙放下茶盞,取出絹帕嫌惡地拭了拭唇角。
她似是推心置腹,又似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這娶妻為的是甚麼?一是家族助力,二是開枝散葉。趙家門第固然顯赫,可趙家小姐這般身子骨……誰敢迎進門?”
她府上也有尚未議親的兒郎。
縱是趙娘子那般門第求著要嫁,她也瞧不上眼,斷不會應允。
周圍幾位夫人聞言,也紛紛跟著頷首附和。
甚至有人嘀咕。
“趙老夫人這一去,趙家便只剩兩位女眷了。趙小姐本就體弱,常年服藥,方才臉色煞白,瞧著搖搖欲墜。我啊,真怕這喪事未畢,府裡又得準備下一場白事。”
戚錦姝拳頭又緊了。
想進去教訓人了。
明蘊繼續按著她,朝她搖頭。
“事後你要做甚麼,我絕不攔,可你是我帶出門的,就得聽我的。”
“趙老太太的喪儀,外頭多少耳目窺伺?宮裡雖只來了個太子妃,可她是儲君之妻。人就在裡頭坐著,都未發話制止這些閒言,戚家沒理由,也不該強出頭。”
吳婆子繼續堵路。
“是,娘子三思。”
廳內,繼續傳來說話聲。
“方才聽人說瞧見榮國公府女眷了,怎麼不見人進來?我還想見見那位世子夫人。”
一聽人提起明蘊,太傅夫人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上回女兒朝雲燕受辱,捂著紅腫的臉頰哭著回府,她就已氣急攻心。
“有甚麼好見的?”
“不過一個剛入京,根基淺薄的尚書之女。八字硬,撞了大運,攀上了榮國公府門楣。”
她鼻子輕哼一句,眼皮都沒抬。
話裡話外都是看不上。
“這新婦……呵,到底是在小門小戶裡養大的,沒見過甚麼大世面,怕是連咱們這樣的場合都發怵,不敢進來呢。見不見的,有甚麼要緊?”
此言一出,眾人皆望過來。無人幫腔附和,也無人出言相勸。
畢竟榮國公府他們開罪不起,太傅府同樣得罪不得。
太子妃依舊不動聲色地聽著。
戚錦姝卻已怒不可遏,瞪明蘊。
“不是,都這樣說你了,你還攔我?”
明蘊唇瓣翹了翹:“幾句閒言碎語罷了,我又不會少塊皮肉,不必在意。”
戚錦姝:……
服了,服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我以前罵你,你為何要收拾我!”
那不是閒著也是閒著……,找個消遣。
明蘊沒說實話,隨口道:“那時太年輕。”
“可我現在都是孩子的娘了。”
呸!
裝甚麼老成!
戚錦姝心知肚明,若由自己鬧起來,怕是難以收場,回去也少不了一頓責罰。
可若是明蘊出面,情形便大不相同。
於是她毫不猶豫,柔聲細語地誘勸起來。
“不如咱們,進去幹她們啊!”
“我來打頭陣,我戚錦姝怕過誰?非得把場子攪渾了。”
“你腦子好使,心思細,過來給我收拾爛攤子,把局面輕輕一翻,讓他們聲兒都不敢吱一聲。”
她越說越覺此事可行。
語氣裡抑制不住興奮與慫恿,眼眸亮得灼人,活像發現了甚麼極有趣的樂子。
“別說,我負責發瘋,你負責收場,這京都裡再找不出比咱倆更絕的搭子了!”
她說的口乾舌燥。
可明蘊無動於衷。
廳內,竊語聲如毒蔓纏繞。
“不止是世子夫人,戚五娘子也來了。”
“要我說,榮國公府這安排實在輕率。世子夫人剛進門不久,戚五娘子又是個爆竹性子,派這兩人來,倒像是……不把趙家的喪事放在心上。”
說到此處,幾人還下意識朝門外瞥去。
見並無榮國公府的人在場,這才放心繼續竊竊私語。
“戚家勢大,又聖眷正濃,行事張揚些也尋常。”
“可也不該如此,榮國公府百年清譽,最重規矩體統。今日實在欠妥。這治國齊家,這家都齊不明白,失了體統分寸,談何……”
齊家還沒說出口。
明蘊按在戚錦姝腕間的指尖,倏然收力。
“去吧,我允了。”
先前那小門小戶,不敢見人的奚落,她可以視作穿堂風。
可一旦話鋒轉向榮國公府的處事章法,那便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