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是頭回逛燈會,從前她行事皆帶著目的,便是出門也滿腹籌謀,難得留意沿途景緻。
此刻拋卻諸般思量,隨著人流信步而行,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周遭叫賣聲此起彼伏。
“剛出爐的——糖油果子嘞!”
“賣針線,絨花……”
“賣花燈了!各色各樣的花燈!”
允安視線在戚清徽與明蘊之間來回轉動。
爹孃如常交談,他卻敏銳地覺察出幾分異樣。可要說具體何處不對,又難以言明。
連腰間玉佩不見了,都無暇顧及。
允安:“你們是吵架了嗎?”
明蘊瞥他一眼:“沒有。”
允安扭頭看戚清徽。
“完了。”
“尋常孃親不會那麼回的。”
戚清徽見他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從容接過話頭:“她會怎麼說。”
“她會說我管的真寬。”
戚清徽:……
明蘊:……
攤主剛送走前一位客人,忙堆著笑迎上前來朝允安招呼。
“小公子可有挑中的花燈?”
允安這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琳琅滿目的花燈上。
不多時,他相中一盞蟹形燈。
攤主麻利地取下燈盞,點燃蟹腹中的燭火。澄黃光暈霎時流轉起來,將那蟹殼映得通透如玉,這才小心遞到允安手中。
“小公子真會挑,這可是今兒賣的最多的,就剩下這一盞了。”
允安輕輕拉動絲線,只見蟹螯開合,八足在空中歡快地划動。
這不過是市井常見的玩意兒,算不得多麼精巧。
允安也見過更好的。
可他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明蘊聽著清脆的笑聲,也不由跟著莞爾。
“就這麼喜歡?”
“嗯!”
允安重重點頭,很愛惜的摸了摸圓滾滾的蟹殼。
“上次燈會阿兄給我挑了猴子的。”
他嘴裡的阿兄,自然就是二房嫡孫。
明蘊溫聲:“那允安喜歡不喜歡?”
“喜歡!”
“可不一樣。”
允安仰著臉,眼裡的星光快要溢位來了:“這是爹爹孃親頭次帶我出門玩呢。”
明蘊神色微凝。
戚清徽正要付錢的手頓了頓。
兩人對視一眼,俱在對方眼中看到幾分深意。
甚麼叫頭回?
允安自顧自道:“你們都太忙了。”
“不是爹爹抽不出空,就是孃親不得閒。”
允安作為府上金孫,自然備受寵愛。可在他記憶裡,鮮少與明蘊和戚清徽一同以玩樂為主的出門。
自幼耳濡目染,他明白長房責任,也知爹孃肩負重擔。
爹孃都疼他,允安懂得,故而從不覺得委屈。
可每回見阿兄同小叔嬸嬸同遊時,心底總會泛起些許失落,夾雜著隱約的羨慕。
他說給兩人聽。
“去年除夕,都說好一起守歲,可孃親被賬本困著,爹爹……最後連人影都不見。”
他沒有抱怨,只乖乖挨著明蘊坐下,小口吃著映荷遞來的點心。
可等明蘊匆匆處理完事務,允安早已抵不住睏意,在椅中沉沉睡去。
稚子並不知曉幾句無心之言,給這對新手爹孃帶來多大的衝擊力。
他樂呵呵繼續摸著螃蟹。
“我要拿回去掛起來。”
“等回了戚家,拿給阿兄看。”
“他一定會說允安真會挑。”
不,你阿兄現在才滿月,說不了話。
可明蘊沒有糾正。
“兄長!”
正此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
戚錦姝撥開人群快步走近。
她至今仍難以置信,可眼前這一幕實在衝擊太大。
允安小心放下燈盞,規規矩矩向戚錦姝行禮後,才重新珍重地捧起花燈。
戚錦姝對他倒和顏悅色,輕輕揉了揉允安的發頂。
明蘊只幅度極小地略一屈膝,起身時衣袂輕揚如春風拂柳。
戚錦姝:“兄長是在附近辦公,遇上了明蘊嗎?”
她篤定明蘊是故意在街上與兄長巧遇!
好生狡猾!
明蘊素來詭計多端!兄長最重禮數,既已碰面,怎會置之不理?
戚清徽不至於還要同戚錦姝交代,目光掃過去,嗓音不高不低。
“你的禮數呢?”
在戚清徽注視下,戚錦姝不情不願回了一禮。
明蘊嘴角漾起溫婉的笑意,朝戚錦姝問:“五娘子也來賞燈?”
“早知如此,我同你兄長該帶上你的。”
“這一日雖都有他陪著,可戚世子不如你討喜,能給我解悶。”
每回見到戚錦姝,明蘊總忍不住要逗弄她。
她最清楚說甚麼能教戚錦姝不痛快。
果然,戚錦姝當即沉了臉色。
“好啊!你每次氣我,是為了解悶?”
她正要發作。
戚清徽淡淡吩咐:“早些回府,莫在外逗留太久。”
戚錦姝:???
把她趕回去做甚?
“那兄長呢……不回去嗎?”
不待戚清徽開口,明蘊淺笑轉身,從攤位上取過一盞芙蓉燈,輕輕放入戚錦姝手中。
“我同你兄長還要帶允安再走走。既然他催你回去,那我也就不留了。這盞燈拿去,回去路上也好照明。”
戚錦姝低頭看燈籠,氣笑了:“不是,你還沒嫁,就已經有嫂嫂的架勢了?”
“那還給我。”
“給都給了,你還想拿回去?”
小氣死了。
又不貴!
明蘊沒再理會她的彆扭,垂眼低聲問允安:“還想要甚麼?我同戚世子今夜不拘著你。”
允安仰頭望望爹爹,又瞅瞅孃親,烏亮的眸子裡盛滿訝異。
他低頭掰著手指細數。
有些話彷彿在心中藏了許久,此刻終於得以說出口。
“我想買糖畫,要螃蟹樣子的。”
夜裡都不讓允安吃糖的明蘊破例。
“好。”
“要會叫的竹蟬。”
那小玩意他沒玩過,覺得稀罕呢。
明蘊:“帶你去買。”
允安像初次被放出籠子的幼雀,跌跌撞撞地撲向這鮮活熱鬧的人間。
可他沒有衝進一個個攤子。
允安把花燈遞給霽五收好,空出兩隻小手,一手牽起爹爹,一手拉住孃親。
小聲道:“我……還想要你們牽著我,去遊湖!”
“我還沒同你們遊過湖呢。”
掌心傳來柔軟的觸感,戚清徽微微頷首,轉頭吩咐霽一去安排。
允安的願望著實不少,行至河畔仍說個不停。
“游完湖,可不可以陪我睡覺。”
一直沉默尾隨身後的戚錦姝。
“不行!”
這成何體統!
“為何不能?”
允安:“我都好久沒有和他們一起睡了。”
戚錦姝:?!
“甚麼!”
她驚恐失聲:“他們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