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章 這孩子出現的太不合時宜

2025-11-12 作者:溫輕

地面泥濘,車輪每轉動一圈都帶起沉重的黏膩聲響,碾出兩道深痕。雨聲細密,敲在車蓬上沙沙作響,卻透不進廂內分毫。

明蘊垂眸,長睫掩下所有波瀾,再抬眼時,已是一派慣常的沉靜。

她端坐如松,指尖搭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啜,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誰也瞧不出她在想甚麼。

映荷換下允安髒汙的衣裳,可眼尖辨出那衣料非比尋常。指腹蹭開表層汙漬,底下竟隱約透出一種獨特的流轉光華。

她眸中閃過一抹驚疑不定的光,很快垂眸掩去異色,只不動聲色尋來柔軟乾淨的細棉布,將人仔細裹好。

這才至明蘊身側。

“娘子。”

她小聲道:“這料子瞧著……像是浮光錦。”

她曾在戚五娘子身上見過。

去年皇宮也才得了三匹。只特賜天潢貴胄、宗室親王。尋常官宦人家連見都難得一見,更遑論……穿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孩童身上。

廣平侯府在京都世家裡頭並不拔尖,御賜的浮光錦,是絕無資格享用的。

可以後的事,誰又能說的準?

若將來娘子有了孩子,那便是侯府唯一的金孫,廣平侯夫人將世間珍貴之物奉上也不是奇事。

明蘊淡淡:“嗯。”

“那……”

映荷看向明蘊:“娘子是信了……他的話?”

明蘊的唇動了動:“不知。”

這事實在太過離奇,便是最敢編造的說書先生,怕也不敢寫出這般荒唐的橋段,偏偏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頭上,叫人措手不及,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兩人說話的空檔,允安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經了這一番折騰,早膳不過草草嚥了兩口,方才慌慌張張的,連手裡捏著的半個饅頭也不知丟到何處。

肚子隱隱空落下來,餓得發慌。

他到底年紀尚小,捉摸不透眼下處境,可孃親在身側,鼻尖是熟悉的暖香,那些惶恐便似晨霧見了日頭,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允安輕車熟路地拈起桌上的點心咬了兩口,又探身拎過角落那個藍布包袱,從裡頭摸出個紙包,抖出幾片肉乾。

重新坐定時,他指尖往小几下一探,精準地扣住一處機括輕輕一扭。

嘎吱輕響,桌面應聲翻轉,竟露出一方精心刻制的棋枰。

允安眼兒亮亮的。

“孃親,我們來下棋。”

映荷:???

映荷多少難以接受:“他怎麼知道?這難道真是小主子?”

明蘊也有點絕望,實則信了八成。

然則真假暫且不論——這孩子出現的太不合時宜。

不能置之不理,可若帶回明家……該許他甚麼名分?往後又該如何自處?

她抬手將茶盞輕輕擱下,瓷底碰著桌案,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些紛亂念頭實在教人太陽穴突突地跳,明蘊索性斂起心神,不再去深想。

見允安臉上手上都是泥,明蘊實在看不過眼,取了帕子蘸溼。

“你……”

剛要叫他,卻不知他的名字。

明蘊要把帕子遞過去。

允安卻是挪著小身子湊近貼貼,仰起小花貓似的臉,乖巧等著她擦。

明蘊:……

允安納悶:“孃親怎麼不動手?”

允安又把手攤開,衝她笑:“這裡也髒。”

隨著他的靠近明蘊有些僵硬,深吸一口氣,細白的指尖抵住允安的額,輕輕將人推遠幾分。

的確燙。

那麼小的娃娃,發熱是最要命的。

明蘊掀開一角布簾吩咐車伕:“走快些,入城後先去醫館。”

映荷接過手帕,細細替允安擦淨臉頰與手指。

只是髮絲間塵泥黏連,光靠擦拭終究勉強。眼下條件簡陋,待回頭配了藥湯燒退下去,終歸要好好沐洗一番才是。

“是。”

明蘊保持同個姿勢,就這麼看著。

奶娃娃一點點露出原來的白嫩,倒像個剛剝了皮的糯米糰子。又因發熱的緣故,兩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映荷沒忍住捏了捏允安軟乎乎精緻的臉。

除了娘子,全京都有幾個能生出這麼好看的娃娃?

慈信堂是京都最大的醫館。

簷下廊前擠滿了候診的病患,連階前都支起了遮雨的棚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見坐診的老大夫拎著藥箱,冒雨匆匆往隔壁客棧那邊趕。

想是那廂有急症病人等不得了。

映荷領著老大夫急急道:“診金必加倍封與先生,只求快些移步。我這心裡實在慌得很。”

雅間內,明蘊為雙眸緊闔的允安仔細掖好被角。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大夫快步繞過屏風上前,俯身細看,枯瘦的手指輕按在小糰子腕間。

小崽子已燒得小臉緋紅,呼吸急促,唇瓣乾裂起皮。

明蘊快速言明情況:“是幾日前墜了水,倒不清楚曾吃過甚麼藥。方才又遭了冷雨,路上就昏睡了過去,任怎麼喚也喚不醒,額上滾燙似烙鐵一般。”

老大夫扒開允安的眼,瞧了瞧,眉間漸蹙成川,忍不住低聲斥。

“稚子年弱,豈能如此折騰?”

“脈相有驚厥之症,落水的寒溼仍盤踞三焦,又不曾好生將養,心神損耗太過,故反覆受寒。”

明蘊面色凝重。

大夫提筆快速寫好藥方,又說了不少注意事項。

明蘊一一記下。

“這是藥膏,塗傷口的。”

“藥煎好後,就喂他服下。”

“半個時辰後我再來施針,應該沒甚麼大礙,可就怕高燒不退,怕是要傷害根本。”

映荷聽得心驚肉跳的,連忙跟著老大夫離開去抓藥。

屋內很快又靜了下來。

依稀間可以聽到隔壁醫館的悽悽的哭聲。

客棧過道內,有人在議論。

“底下是怎麼了?哭成像是家裡死人了一樣。”

“噓。可不就是死了人。”

“是個才一歲的娃娃,剛會爬,她娘不過是轉身的功夫,就從高臺摔了下去。誒呦,全是血,便是腦袋都被石頭磕扁了,當場就斷了氣。她娘接受不了打擊,非要讓慈信堂那邊幫著治。”

誰不唏噓。

“這小娃娃細脆,經不得風,沾不得露,須得眼不錯珠的守著。”

說話聲隨著人走遠,逐漸轉小,隨即消散。

明蘊托起允安的腳踝,指尖沾了清涼的藥膏,輕輕塗抹在那斑駁的傷口上。孩子的皮肉本就細嫩,此刻更襯得那一道道磨破的血痕和淤青觸目驚心。

是他白日赤著腳拼了命追著馬車跑時,被粗糲的石子路面無情割傷的。

明蘊的目光又落在允安微微蜷起的手上,手背上也不知何時磕碰出一塊青紫,指關節處還擦破了皮。

她一併細細上了藥。

她還沒嫁人。

未曾經歷懷胎十月的牽念,更無分娩刻骨的苦楚,這孩子憑空而降。

明蘊實在難以將自己和小小的生命相連,湧起應有的慈母柔腸。

許是痛苦極了,允安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雙唇微微翕動,口中時不時無助溢位幾聲模糊的‘孃親’。

明蘊喉嚨發澀,握住他的手,又燙手的鬆開。

也不知過去多久。

只聽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在。”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