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1月的一個清晨,北京西山的幹休所裡,肖正堂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聽了好一會兒。喜鵲,喳喳喳的,叫得很歡。
他想起小時候在重慶,老家的院子裡也有喜鵲,每天早上準時叫,比鬧鐘還準。
母親說,喜鵲叫,好事到。他不知道今天有甚麼好事,只是覺得,該起了。
他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怕吵醒旁邊還在睡的文雲淑。退休後的日子,他反而比以前醒得更早。
在部隊的時候,每天有做不完的事,開會、批檔案、下基層,累得倒頭就睡,早上鬧鐘響了還想再賴一會兒。
現在沒人催他了,時間全是自己的,反倒睡不著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葉子落盡了,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他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這兩棵樹是剛搬來時種的,那會兒他和文雲淑都還年輕,她嫌院子空,說種兩棵銀杏吧,秋天好看。
現在樹高了,葉子黃了一茬又一茬,他們也老了。他彎腰撿起一片落葉,葉子已經幹了,脆生生的,一捏就碎。他把碎片撒在樹根下,拍拍手,走到藤椅邊坐下。
文雲淑端著一杯茶從屋裡出來。“又起這麼早。”她把茶杯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
肖正堂接過來,喝了一口。茉莉花茶,老家帶來的,喝了多少年了,還是那個味道。“睡不著。”他說。
“想甚麼了?”
“想老家那棵黃桷樹。”
文雲淑看了他一眼。“怎麼忽然想起那個?”
肖正堂端著茶杯,看著遠處的天空。“肖鎮說,在太平山頂能望見它。我不信。那麼遠,怎麼可能望見。”
文雲淑笑了。“他那是說給你聽的。”
肖正堂也笑了。“我知道。”他把茶杯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捂著,感受那點溫度。“但我想回去看看。”
文雲淑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丈夫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看著他捂著茶杯的那雙手。那雙手她握了幾十年,從年輕有力握到如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她點點頭。“好,我陪你。”
幾天後,他們登上了飛往重慶的私人飛機。隨行攜帶的汽車把他們從江北機場送到魚洞。
車子在鎮上開得很慢,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掠過。肖正堂看著那些高樓、店鋪、來來往往的人,覺得陌生,又熟悉。幾十年了,甚麼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車子在一棟老房子前停下。肖正堂下車,站在那裡,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門上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門楣上刻著一行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魚洞街道大黃桷樹11號。”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那棵黃桷樹還在。
它站在那裡,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粗糙,裂著一道道深深的口子。樹冠鋪開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葉子還是綠的,深秋的綠,沉沉的,像積攢了一輩子的顏色。
肖正堂仰著頭,看了很久。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當年種它的時候,才這麼細。”他比劃了一下,手腕粗。“現在都這麼大了。”
文雲淑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棵樹。“你種它的時候,想甚麼了?”
肖正堂想了想。“沒想甚麼。就是覺得院子裡空,種棵樹好看。”
文雲淑笑了。“種棵樹好看。種著種著,就種出這麼大一棵。”
肖正堂也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硬邦邦的,像鐵。樹皮上刻著很多字,歪歪扭扭的,是這些年孩子們刻上去的。他彎下腰,看最矮的那行。
“文芳是個小笨蛋”,字跡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寫的。他想起文芳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圓滾滾的,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
有一次她考試沒考好,哭得稀里嘩啦,他抱著她說,沒事,下次努力。她不哭了,擦乾眼淚說,小姑父,我下次一定考第一。後來她真的考了第一,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卷子,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流下來,但她還在笑。“小姑父你看,我考了第一!”
他直起腰,看更高處的字。“肖鎮到此一遊”,字跡工整些,但還是稚氣。
肖鎮小時候皮,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沒少讓文雲淑操心。
有一次肖鎮爬到這棵樹上,怎麼都不肯下來,文雲淑在下面喊了半天,嗓子都啞了,最後是鄰居家的小夥子爬上去把他抱下來的。
那天晚上她打了肖鎮一頓,打完又後悔,半夜起來看他屁股上的傷,抹了藥膏,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再往上,是“強強加油”。文強的字,瘦瘦的,一筆一畫都很用力。那孩子從小就安靜,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在屋裡看書。他有時候擔心這孩子太悶了,想找他聊聊,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後來文強考上了大學,學了生物化學,又讀了博士,做了教授,成了院士。
他在電視上看到文強領獎的樣子,西裝筆挺,眼鏡鋥亮,說話條理分明,臺下掌聲雷動。他坐在電視機前,看了很久。
最上面,有一行字,很高,要踮起腳才能看清。“文雲義,你是最棒的爸爸。”這小子還感性了一把把電視機前的二舅哥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肖正堂看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紅。那是文芳小時候刻的,才七八歲,踩著凳子,一筆一畫地刻。那時候他還在部隊,一年回不了幾次家。每次回來,文芳都纏著他,讓他講故事,讓他陪她玩,讓他送她上學。走的時候,她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他蹲下來,擦掉她的眼淚,說小姑父要去工作了,很快就回來。她說,那你說話算話。他說,算話。後來他真的回來了,帶著一身的風塵和疲憊。文芳已經長大了,不再纏著他講故事,不再讓他送上學,只是在他進門的時候,叫一聲小姑父,然後轉身回屋。
他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那個纏著他的小女孩不見了。
“時間過得真快。”他輕聲說。
文雲淑握住他的手。“是啊,真快。”
他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像在說話。
肖正堂聽不清它們在說甚麼,但他知道,它們在說很多事。說那些年的事,說那些人,說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他轉過身,扶著文雲淑的手臂,慢慢走出院子。
“走吧。”他說,“回家。”
文雲淑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陽光正好照在樹冠上,葉子泛著翠綠的光,像在發光。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十二月的深圳,依然溫暖如春。大禹宇航的廠房裡,燈火通明。肖亦禹站在總裝車間裡,仰頭看著那架正在組裝的飛機。運80的原型機,銀白色的機身,流線型的機頭,巨大的發動機吊掛在機翼下。燈光照在機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他仰著頭看,脖子都酸了。
“肖代表,這是今天的檢測報告。”一個技術人員走過來,遞給他一份厚厚的檔案。
肖亦禹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厚度公差,毫米。表面光潔度,Ra0.4。鉚釘間距,±0.1毫米。每一組資料都看得很仔細。他看了二十分鐘,合上檔案。“這批鉚釘的批次號呢?”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批次號?”
“對。這批鉚釘是哪天生產的,哪條生產線出來的,質檢員是誰。我要這些資料。”
技術人員的臉色變了。“肖代表,這批鉚釘是標準件,一直用這個牌子,從來沒出過問題……”
“我知道。”肖亦禹打斷他,“但我需要這些資料。不是為了找問題,是為了留底。以後出了問題,能追溯。”
技術人員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點點頭,轉身走了。肖亦禹又仰起頭,看著那架飛機。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我們造的飛機,是給飛行員飛的。他們拿命在天上飛,我們不能讓他們拿命來試我們的飛機。”這句話他記了很久,從第一次聽到的那一刻起,就刻在腦子裡了。
他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爸,運80的組裝進度正常。下個月能下線。”
肖鎮回得很快。“好。注意休息。”
肖亦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工作。
十二月的深圳,夜晚來得早。他走出廠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投下昏黃的光。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路兩邊的香樟樹還是綠的,在夜風裡沙沙地響。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文昌看火箭發射。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火箭,那麼高,那麼大,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仰著頭看,脖子都酸了。
“爸,那是甚麼?”
“火箭。”
“它能飛多高?”
“很高很高。”
“比山還高?”
“比山高。”
“比雲還高?”
“比雲高。”
“比星星還高?”
父親笑了。“比星星還高。”
他也笑了。那時候他覺得,父親甚麼都知道,甚麼都做得到。後來他長大了,知道父親不是萬能的,也會累,也會老,也會有做不到的事。但他還是覺得,父親很厲害。不是那種無所不能的厲害,是那種——明明很累了,還在走的厲害。
他推開宿舍的門,開啟燈。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桌上擺著幾本書,《飛機總體設計》《軍用專案管理》《質量管理學》,書頁間夾著很多便籤條。電腦旁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他拿起相框,看著照片裡的人。爺爺坐在中間,奶奶在旁邊。父親站在爺爺身後,母親和富真媽媽一左一右。他和亦歌蹲在前面,亦華擠在中間,做著鬼臉。還有大哥一家,文芳姑姑抱著小嬰兒,文強舅舅推著眼鏡。
所有人都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相框放回原處。
2029年的最後一天,香港太平山。
肖家難得聚齊了。客廳裡擠滿了人,沙發上、椅子上、地毯上,到處都是。孩子們在跑來跑去,大人們在大聲說話,電視開著,廚房裡叮叮噹噹地響。
秦頌歌和李富真在廚房裡忙活,一個炒菜,一個煲湯,配合默契。文雲淑坐在沙發上,抱著小嬰兒,逗她笑。小傢伙咯咯地笑,手舞足蹈的。
肖正堂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嘴角微微上揚。肖鎮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爸,喝茶。”
肖正堂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文雲淑泡的,走到哪兒都帶著。
“今天人多。”他說。
“嗯。都回來了。”
肖正堂點點頭,看著客廳裡的孩子們。肖亦華在追肖星兒,兩個人繞著沙發跑了一圈又一圈。李星宇跟在後面,跑得慢,被撞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文芳抱著小嬰兒,輕聲哼著搖籃曲。文強和肖亦歌在討論甚麼,一個說一個聽,表情都很認真。
“你小時候也這樣。”肖正堂忽然說。
肖鎮愣了一下。“甚麼樣?”
“鬧。滿院子跑,追雞攆狗,一刻不停。”
肖鎮笑了。“那不是鬧,那是活潑,我都到處搗亂了你才回來省親。”
“爸爸是軍人啊。”肖正堂說,“你媽被你氣得不行,追著你打,追不上,站在院子裡罵。”
肖鎮想起那時候,也笑了。“後來不鬧了。”
“後來長大了。”肖正堂看著他,“長大了就不鬧了。”
“吃飯了!”秦頌歌從廚房探出頭來。
所有人圍到餐桌前。桌子不夠大,加了兩張圓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肖正堂坐在主位上,文雲淑在他旁邊。肖鎮坐在父親對面,秦頌歌和李富真一左一右。孩子們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來,舉杯。”肖鎮站起來,“祝大家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所有人舉起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
肖亦華站起來,舉著可樂杯。“我祝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恭喜發財!”說完一口乾了,打了個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肖星兒也站起來,端著果汁杯。“我祝爺爺、奶奶……長命百歲!”說完也一口乾了,嗆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崔景媛連忙給她拍背。
最小的李星宇躲在姐姐後面,小聲說:“我祝大家……那個……那個……”想了半天想不出來,急得臉都紅了。肖亦華幫他解圍:“祝大家天天開心!”李星宇連忙跟著說:“天天開心!”所有人又笑了。
吃完飯,秦頌歌招呼大家拍全家福。所有人擠在客廳裡,老的坐前面,小的站後面。肖正堂坐在中間,文雲淑在他旁邊。肖鎮站在父親身後,秦頌歌和李富真一左一右。孩子們蹲在前面,肖星兒抱著弟弟,肖亦華做著鬼臉。文芳抱著小嬰兒,站在邊上。文強推了推眼鏡,擠在最後面。
“一二三,茄子!”
快門聲響了。那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定格在鏡頭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臉上,暖洋洋的。
拍完照,肖正堂把肖鎮叫到書房。父子倆相對而坐,沉默了一會兒。
“鎮娃兒,”肖正堂開口,“我有個事想和你說。”
“甚麼事?”
“我想把那些勳章捐了。”
肖鎮愣住了。“捐了?”
“嗯。捐給軍事博物館。”肖正堂說,“放在家裡,就是一堆鐵。放在博物館,能讓更多人看到。”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您捨得?”
肖正堂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船來船往。
“捨得。”他說,“該舍的,就得舍。”
肖鎮看著父親,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嘴角的笑。他忽然覺得,父親真的老了。但那種老,不是衰敗,是通透。像秋天的葉子,黃了,落了,但落得坦然,落得安心。
這個外號叫“獸醫”或者“麻藥大師”的男人,也老了……
“好。”肖鎮說,“我來安排。”
肖正堂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文雲淑泡的,老家的茉莉花茶,香得很淡,但很持久。他喝了幾十年,還是這個味道。
窗外,煙花升起來了。一朵,兩朵,十朵,百朵,在夜空中綻放,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孩子們跑到院子裡,仰著頭看,驚呼聲此起彼伏。肖亦華抱著肖星兒,指著天空喊:“看那個!那個最大!”肖星兒拍著手,咯咯地笑。李星宇躲在姐姐身後,探出頭來,眼睛亮亮的。
肖正堂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那些煙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肖鎮。
“鎮娃兒,”他說,“明年,我想再去趟庫布其。”
肖鎮愣了一下。“去那裡做甚麼?”
“看看那些樹。”肖正堂說,“你媽種的那些樹。”
肖鎮看著父親,忽然笑了。“好。我陪您去。”
肖正堂搖搖頭。“不用你陪。有你媽就行。”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的煙花。“這輩子,她種樹,我種樹。各在各的地方種。現在,該一起看看了。”
肖鎮沒有說話。他走到父親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窗外,煙花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遠處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船來船往。更遠處,是看不見的庫布其,是那些樹,是那片綠。
肖正堂忽然笑了。“鎮娃兒,你說,那些樹現在有多高了?”
肖鎮想了想。“很高了。比我還高。”
“比我呢?”
肖鎮看著父親,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佝僂的背。“比您也高。”
肖正堂笑了,笑得很開心。“那就好。比我高就好。”
窗外,煙花漸漸稀了。夜深了,孩子們被叫回屋裡。肖星兒困得睜不開眼,趴在肖鎮肩上睡著了。肖亦華還在興奮,被秦頌歌拎著去洗漱。文芳抱著小嬰兒,輕聲哼著搖籃曲。文強推了推眼鏡,和肖亦歌討論著甚麼。李御韓和崔景媛在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飛機。
肖正堂站在窗前,看著最後幾朵煙花消散在夜空中。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裡。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還在亮著。遠處,看不見的庫布其,那些樹還在長。比他高,比所有人都高。
他轉過身對相濡以沫幾十年的文雲淑說:“媳婦兒,過完春節我想坐你的大遊艇我們一起去南太遊一圈怎麼樣?”
“好!就我們倆,不帶屋裡那些鬧騰的!”
“對,不帶,我晚上就寫旅行報告申請!”
“退休了也不自由!”
“我是軍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