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0日,文昌航天發射場。
肖鎮站在總裝廠房門口,看著劉渝和蘇敏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那輛黑色的公務車拐了個彎,尾燈閃了兩下,然後被一叢棕櫚樹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燙,熱氣從腳底蒸上來,透過鞋底都能感覺到。遠處的海面泛著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有幾隻海鳥在天空盤旋,叫聲尖銳,像是在嘲笑地上這些不能飛的生物。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轉身正要往回走。
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楊衛東。
肖鎮愣了一下。老楊?這老頭兒平時忙著搞飛機,一年到頭也不主動打個電話,今天甚麼風把他吹來了?
他接起電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還有幾分調侃。
“老楊?你居然有空給我打電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楊衛東的聲音。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又像是剛從甚麼巨大的震動中緩過來。不是那種感冒的沙啞,是嗓子被煙燻過、被火燒過之後的那種乾澀。
“肖鎮,你看到新聞了嗎?”
肖鎮一愣:“甚麼新聞?”
楊衛東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像是在翻甚麼東西,又像是在掩飾甚麼。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隔壁。”
肖鎮的心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進會客室,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螢幕亮了,新聞頻道正在滾動播放一條訊息。主持人面色嚴肅,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凌晨三時十五分,南部邊境發生一起空中衝突事件。不明國籍戰機四架,越過我方邊境線,進入我領空。我方空軍迅速反應,派出戰機攔截。經過五十七分鐘的交戰,兩架入侵戰機被擊落,其餘兩架逃離我領空。我方戰機全部安全返航,飛行員無傷亡。”
五十七分鐘。
肖鎮盯著螢幕,一言不發。
畫面上,一段模糊的影片正在播放。據說是從地面拍攝的,角度不太好,抖動得很厲害。但那個聲音——發動機的轟鳴聲,導彈發射的尖嘯聲,還有爆炸的悶響——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那種震撼。
然後,畫面切換到一段更清晰的影像。
幾架銀灰色的戰機從雲層中俯衝而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像鷹隼撲向獵物。陽光照在機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它們幾乎是垂直下衝的,速度極快,快到畫面都跟不上。
然後,兩道白線從機翼下射出,拖著長長的尾跡,直奔前方。
幾秒鐘後,遠處的天空中炸開兩團火球。
濃煙翻滾,碎片四濺,像兩朵黑色的花在天空中綻放。
對方的兩架戰機拖著濃煙墜入叢林,其餘的兩架掉頭就跑,連隊形都散了,像被嚇破了膽的野鴨。
畫面定格在那一刻。評論員的聲音激動得發抖,說這是“一次完美的攔截作戰”,說“新型戰機在實戰中展現了壓倒性的優勢”,說“這標誌著我國航空工業已經邁入世界最前列”。
肖鎮認出了那些銀灰色的戰機。
他認出了那個輪廓。無尾翼,三角翼佈局,三臺發動機。那是黃田壩的作品。那是老楊的心血。
那是他親手除錯過飛控系統的飛機。
“老楊,”他對著電話說,聲音很輕,“我看到新聞了。”
楊衛東沒有接這個話茬。
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裡,肖鎮能聽到他的呼吸聲,粗重,不均勻,像是在壓制著甚麼。
然後他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氣氛組拉煙的都這麼猛的嗎?”
肖鎮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話。當年在黃田壩除錯殲-20的時候,每次試飛成功,天上拉出彩色煙帶,肖鎮就開玩笑說“氣氛組又出來營業了”。楊衛東每次都不屑地說“氣氛組算甚麼,有本事看真功夫”。
現在,真功夫來了。
不是拉煙,是真刀真槍。
不是表演,是保家衛國。
肖鎮收起笑容。他的目光還落在螢幕上,那兩團火球還在他腦子裡炸開。
“老楊,”他說,“你是不是有事?”
楊衛東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裡有很多東西。有猶豫,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過來一趟吧。”他說,“有些事情,需要你做最後的檢測和調整。”
“六代機?”
“嗯。最後一哆嗦了。”
肖鎮沒有猶豫。
“好。我明天到。”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發射塔。
夸父二號還在那裡等他。曲率引擎的問題還沒解決,外太空補給站的方案還沒定稿,未來汽車的歐洲工廠還在談判。他的日程表排到了下個月,每一分鐘都被佔得滿滿當當。
但他知道,有些事,比日程表重要。
他拿起電話,打給沈千尋。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沈千尋那邊有鍵盤敲擊的聲音,背景裡有人在說話,大概還在開會。
“千尋,我要出去幾天。曲率引擎的事,你先盯著。”
沈千尋在那頭愣了一下:“肖總,出甚麼事了?”
“沒甚麼大事。黃田壩那邊,有點急事。”
沈千尋沉默了一下。
作為大禹研究院的元老,她當然知道黃田壩是甚麼地方。她也知道,能讓肖鎮放下夸父二號趕過去的,一定不是“有點急事”那麼簡單。
“好。您放心去。這邊我盯著。”
肖鎮又打給小周。
“幫我安排一下,明天飛成都。還有,未來汽車下週的會議往後推三天。夸父計劃的例會改成影片,我遠端參加。”
小周甚麼都沒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她跟了他十年,早就學會了不問為甚麼。
那天晚上,肖鎮給秦頌歌打了個電話。
“我要去趟成都。”
秦頌歌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那種停頓,不是猶豫,是理解和接受之間的一瞬間。
然後她問:“黃田壩?”
“嗯。”
她沒有多問。沒有問去多久,沒有問做甚麼,沒有問危不危險。
她只是說:“注意安全。”
“知道。”
掛了電話,他又給李富真發了一條訊息:“去成都出差幾天。回來再去看你。”
李富真回得很快:“好。注意身體。”
肖鎮看著螢幕,忽然覺得有些愧疚。這些年,他總是這樣,說走就走,說忙就忙。家裡的兩個女人,從來不多問,從來不抱怨,只是等著他回來。
他放下手機,站在窗前。
窗外的文昌,夜色溫柔。遠處,發射塔上的燈光還亮著,像一顆不肯落山的星星。海面上有船駛過,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他想,等忙完這一陣,一定好好陪陪她們。
但這話,他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一早,肖鎮帶著劉雲,登上了飛往成都的C959。
這是他的私人飛機,大禹宇航最新款的C959,比上一代更大、更快、更安靜。舷窗可以根據光線自動調光,座椅可以完全放平變成一張床,機艙裡有專門的會議室和通訊裝置。
但肖鎮很少享受這些。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檔案。
那是他昨晚連夜調出來的六代機資料。氣動佈局、飛控系統、發動機引數、武器配置、航電架構、隱身設計……每一頁他都看過無數遍,但每一次看,都會有新的感受。
這些檔案是絕密的。放在平時,他不可能帶到飛機上。但楊衛東昨天讓人送來了特別通行證,說“帶著路上看,別浪費時間”。
肖鎮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張全息渲染圖,銀灰色的戰機在雲端巡航,陽光照在機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機翼下掛著四枚導彈,兩枚中距,兩枚近距。座艙蓋是整體的,沒有框架,飛行員坐在裡面,視野極好。
這是人類航空工業的巔峰之作。
無尾翼設計,全向隱身,三臺發動機,最高速度可達4馬赫。它可以在三萬米的高空以超音速巡航,可以在任何天氣條件下執行任務,可以同時跟蹤數十個目標並打擊其中最具威脅的幾個。它的航電系統整合了人工智慧,可以在飛行員做出決定之前就完成威脅評估和戰術規劃。
但最讓肖鎮在意的,是它的控制系統。
這是一架靜不穩定的飛機。沒有尾翼,全靠飛控系統實時調整各個舵面來維持穩定。飛控演算法一旦出問題,飛機就會像一塊石頭一樣從天上掉下來。
當初他在黃田壩泡了半個多月,就是為了最佳化這個演算法。
現在,老楊叫他去“做最後的檢測和調整”。這意味著,演算法還有問題。或者,有新的問題。
肖鎮翻到飛控系統的章節,開始逐行逐行地看。那些公式、資料、曲線,在他腦子裡重新組合、推演、驗證。他沉浸在這個世界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灑進來,照在他膝蓋上的檔案上。雲層在下方翻滾,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遠處,天邊有一道淡淡的彩虹。
劉雲坐在他後面,安靜地看著窗外。他跟著肖鎮十幾年了,早就習慣了他這種狀態。起飛後看檔案,降落前收起來,中間甚麼都不吃,甚麼都不喝。只有飛機落地的時候,才會長長地呼一口氣,像是從一個世界回到另一個世界。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
舷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霧氣氤氳。這座城市被一層薄紗籠罩著,遠處的山影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和文昌的烈日不同,這裡的一切都是溼潤的、朦朧的、慢悠悠的。
但肖鎮知道,在城市的西邊,在黃田壩那片被圍牆圍起來的土地上,一切都快得驚人。
出口處,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已經在等著了。
車牌是軍用的,擋風玻璃後面放著一張特別通行證,紅色的,印著國徽。司機是個年輕的軍官,穿著空軍制服,站得筆直。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眼神沉穩,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肖總,楊總派我來接您。”他敬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肖鎮點點頭,上了車。
車子駛出機場,沒有進城,而是直接往西,朝著黃田壩的方向開去。路兩邊的建築越來越矮,樹木越來越多,霧氣也越來越重。偶爾能看到一些農田,油菜花已經謝了,只剩下綠色的秸稈。農民在地裡忙碌,彎腰插秧,動作緩慢而專注。
劉雲坐在副駕駛,安靜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的職業習慣讓他對任何陌生地方都保持警惕,但在黃田壩,他知道不需要擔心甚麼。這是全中國守衛最嚴密的地方之一,每一寸土地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肖鎮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
那是1998年。他二十歲。應宋老的邀請來攻關發動機和飛控系統,不過也不止,後續又改進了霹靂10。
楊衛東那時候還不老。四十出頭,頭髮烏黑,嗓門大得能震碎玻璃。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胸前彆著黨徽,手裡拿著一杯茶,茶葉佔了杯子的三分之一。
“肖鎮!”楊衛東拍著他的肩膀,力氣大得他差點站不穩。那雙手,指節粗大,手心有厚厚的繭子,“聽說你想搞航天?”
“是。”他站直了身體,像在部隊裡回答首長問話一樣。
“好!有志氣!”楊衛東指著身後那架銀灰色的戰機。那是一架殲-10,剛剛定型不久,是中國航空工業的驕傲,“但你要記住,不管上天還是下海,都得先從地上開始。沒有地上的根,飛得再高也得掉下來。”
那時候他不完全懂這句話的意思。他覺得航天是航天,航空是航空,兩碼事。地上的人,地上的飛機,和他要去的地方隔著一百公里的天空。
現在,他懂了。
根,不只是地上的根。是那些造飛機的人,是那些開飛機的人,是那些用命去保衛這片天空的人。他們在地上,但他們的心,在天上。
車子在一道不起眼的大門前停下。
門口沒有牌子,只有兩個持槍的哨兵。哨兵穿著陸軍軍裝,鋼盔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他們的眼睛很亮,像鷹。
司機出示了證件,又指了指後座的肖鎮。一個哨兵走過來,核對身份,目光在肖鎮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敬了個禮,退後一步,門崗的欄杆緩緩升起。
往裡開,景象漸漸不同。寬闊的道路,兩旁的香樟樹高大茂密,樹冠幾乎連在一起,形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走過,步履匆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檔案或平板電腦。遠處,幾棟灰色的廠房排列整齊,屋頂上有巨大的通風管道和空調外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一切都安靜有序,透著一種內斂的威嚴。
在一棟灰色的辦公樓前,車停了。
辦公樓不高,只有五層,但佔地面積很大,像個“工”字。外牆是灰色的水刷石,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露出裡面的紅磚。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鋼窗,漆成綠色,有些已經褪色了。門口有兩棵銀杏樹,樹幹很粗,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樹。
肖鎮剛下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裡迎出來。
楊衛東。
他老了。
這是肖鎮的第一反應。
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種徹底的、純粹的白色,像冬天裡落滿雪的山頂。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從眼角延伸到鬢邊,從鼻翼延伸到嘴角。背也有些駝了,走路的時候微微前傾,像是在和甚麼看不見的力量對抗。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團火,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燃燒。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工裝的領口磨得起了毛,袖口也開了線。胸前彆著一枚黨徽,紅得耀眼。袖子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青筋凸起,面板上還有幾塊深色的老年斑。
“老肖!”他走過來,握住肖鎮的手。
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握著他的時候,指節微微收緊,像是在確認甚麼。手心有厚厚的繭子,粗糙得像砂紙。那是在圖紙上磨出來的,在模型上磨出來的,在飛機上磨出來的。
肖鎮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楊。”他說,“你還好嗎?”
楊衛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拉著肖鎮的手,往辦公樓裡走。步子很快,一點都不像六十多歲的人。那步子裡有一種急切,一種緊迫,一種時不我待的感覺。
“走,先看東西。”
肖鎮被他拽著走,笑了。
“你倒是讓我喝口水啊。”
楊衛東頭也不回:“看完再喝。”
肖鎮搖搖頭,跟著他往裡走。
他們穿過辦公樓,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響。牆壁是白色的,掛著各種標語和宣傳畫。“航空報國,強軍富民”“嚴謹務實,勇於創新”。走廊的盡頭,有一面鏡子,鏡子上方寫著“整理著裝”四個字。
經過三道安檢門,每一道都要刷卡、刷臉、按指紋。最後一道安檢門前,楊衛東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綠燈亮了,門開了。
裡面是一個巨大的廠房。
廠房的門是關著的,巨大的鋼製門板足有十米高,表面漆成深灰色。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衛兵,身姿筆挺,目光如炬。他們手裡沒有拿槍,但腰間的槍套鼓鼓的,一看就是真傢伙。
楊衛東出示了證件,又指了指肖鎮。衛兵核實了身份,目光在肖鎮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敬了個禮,退後一步。
門緩緩開啟。
廠房裡,燈火通明。
巨大的空間,足有四五十米高,上百米長。穹頂上是一排排的LED燈,發出冷白色的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鋪著環氧樹脂地坪,光可鑑人,能映出人影。
正中央,一架銀灰色的戰機靜靜停著,像一頭沉睡的猛禽。
這是肖鎮見過的最漂亮的飛機。
流線型的機身,像一顆被拉長的水滴,每一個曲面都光滑得讓人想伸手去摸。三角形的機翼,從機身中部向後延伸,角度銳利,像一把開啟的剪刀。沒有尾翼,沒有垂尾,整個外形渾然一體,像一塊被水流沖刷過億萬年的鵝卵石。
三臺發動機並排安裝在機身後部,噴口呈鋸齒狀,邊緣鋒利,明顯是為了散射雷達波。進氣道在機腹兩側,採用了DSI技術,鼓包式的設計讓氣流更加平順,同時也減少了雷達反射面。
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可見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戰機上,銀白色的蒙皮泛出柔和的光澤,像月光灑在水面上。
肖鎮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它,一動不動。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殲-10的時候。那時候他也站在這樣的廠房裡,仰頭看著那架飛機,心裡滿是震撼。但和眼前這架比起來,殲-10就像一個粗糙的玩具。
“怎麼樣?”楊衛東站在他旁邊,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肖鎮沒有回答。
他慢慢走近,腳步很輕,像是在靠近一個熟睡的嬰兒。他伸出手,輕輕觸控著機身的蒙皮。
那是某種複合材料,觸感光滑,帶著微微的涼意。不是金屬的那種冰涼,是一種更柔和的、像玉一樣的溫度。蒙皮上沒有鉚釘,沒有接縫,整個表面渾然一體,像一件藝術品。
他沿著機身慢慢走,手指輕輕滑過蒙皮。從機頭到座艙,從座艙到進氣道,從進氣道到機翼,從機翼到發動機噴口。每經過一個地方,他的腦子裡就會浮現出相應的資料和圖紙。
這架飛機,每一個曲面,每一條稜線,每一個角度,他都見過無數次。在圖紙上,在模型上,在模擬軟體裡。但當它真實地出現在眼前時,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這是第幾架?”他問。
“第三架驗證機。”楊衛東跟在他身後,聲音有些沙啞,“也是最後一架。飛完這架,就定型了。”
肖鎮繞到機頭前。透過座艙蓋,可以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儀表和螢幕。座艙蓋是整體的,沒有框架,視野極好。飛行員坐在這裡,可以看到幾乎整個上半球,沒有任何遮擋。座艙蓋的內側有一層淡淡的金色鍍膜,那是為了防雷達和防鐳射的。
“控制系統呢?”他問。
楊衛東的表情變了。
變得嚴肅起來。眉心的皺紋更深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睛裡的光也變得凝重。
“這就是叫你來的原因。”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那隨身碟很小,黑色的,上面貼著一個標籤,寫著日期和編號。他遞給肖鎮。
“這是昨天空戰的資料。你看看。”
肖鎮接過隨身碟,愣了一下。
“空戰資料?”
楊衛東點點頭,沒有多解釋。
“走,去會議室。”
會議室在廠房的二層。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對著下面的戰機,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廠房。窗戶是防彈的,厚厚的,像一堵透明的牆。
肖鎮坐在桌前,把隨身碟插進電腦。螢幕亮了,密密麻麻的資料開始跳動。
飛行軌跡。速度曲線。高度變化。攻角。過載。發動機推力。燃油消耗。武器狀態。雷達掃描結果。敵機位置。敵機速度。敵機高度。
每一條資料都記錄著那五十七分鐘裡的每一個瞬間。精確到毫秒,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肖鎮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他看到飛機從機場起飛。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天還沒亮。發動機推力從怠速增加到最大,速度從零加速到起飛速度,只用了不到十秒。飛機離開跑道,機頭昂起,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
他看到飛機在兩分鐘內爬升到兩萬米。高度曲線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筆直,銳利,沒有任何猶豫。速度從0.4馬赫增加到1.2馬赫,突破音障的那一瞬間,曲線有一個微小的跳動,然後繼續向上。
他看到飛機在雲層上方巡航。速度穩定在0.9馬赫,高度兩萬米。雷達在掃描,扇區從正前方到左右各六十度。螢幕上,幾個光點在閃爍,那是敵機。四架,從低空接近,利用地形掩護,試圖避開雷達的探測。
但被發現了。
然後,是那一次俯衝。
速度曲線從0.9馬赫瞬間飆升到1.8馬赫。高度曲線從兩萬米急劇下降到八千米。過載曲線跳到了9個G,幾乎觸到了螢幕的頂端。
那是人體的極限。
但飛機依然穩定。姿態控制曲線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沒有一絲抖動。舵面的響應曲線平滑得像被熨斗燙過,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敵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兩架被鎖定,兩架試圖逃脫。導彈發射,命中。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肖鎮盯著螢幕,一言不發。
“你看這裡。”楊衛東指著螢幕上的一組資料。那組資料被紅色標註出來,在整屏的綠色數字中格外刺眼。
“這是飛控系統的響應曲線。在俯衝過程中,感測器資料出現了微小的延遲。雖然飛行員沒有察覺,但我們的記錄系統捕捉到了。”
肖鎮仔細看著那些曲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認出了那個問題。
和當年在成都時遇到的一模一樣。感測器資料融合演算法在極限狀態下會出現微小但可察的滯後。在常規飛行中,這種滯後完全可以忽略。但在9個G的俯衝中,在導彈發射的瞬間,在生死一線的時刻,每一毫秒都可能決定結果。
“這個問題還沒解決?”他問。
楊衛東搖搖頭:“解決了。但新的問題又來了。”
他調出另一組資料。螢幕上,另一條曲線被標註成藍色,同樣刺眼。
“你看這裡。在導彈發射的瞬間,飛機的重心突然偏移了。雖然飛控系統及時補償了,但偏移量超出了設計指標的百分之十二。”
肖鎮看著資料,眉頭皺了起來。
“導彈的重量呢?”
“標準重量。”楊衛東說,“每枚導彈的重量和重心都在設計範圍內。但發射時的衝擊力比預想的大。可能是掛架的問題,也可能是機身結構的問題。我們還在查。”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叫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楊衛東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期待,是一種更深沉的、更沉重的東西。
“不全是。”
肖鎮等著他說下去。
楊衛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的臉上有一種疲憊,那是長年累月、沒日沒夜工作留下的痕跡。那種疲憊不是睡一覺就能消除的,是刻在骨頭裡的,是幾十年的心血和汗水積累下來的。
“肖鎮,”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這架飛機,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架了。”
肖鎮愣了一下。
楊衛東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銀灰色的戰機上,落在那個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造物上。
“我六十三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幹完這個,就該退休了。”
肖鎮沒有說話。
“我要讓它在最好的狀態下定型。不能有任何問題,不能有任何遺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那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著倒計時。
“所以,我需要你。”
他轉過頭,看著肖鎮。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火焰,是灰燼下面還在燃燒的火。沒有那麼烈了,但還在燒。
“你是最好的控制系統專家。你知道怎麼讓東西飛起來,飛得穩,飛得遠。你幫我把最後這些問題解決掉。然後,我就安心了。”
安心。
這個詞從楊衛東嘴裡說出來,肖鎮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這個倔強的、不服輸的、一輩子和飛機打交道的老頭兒,說“安心”。
肖鎮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黃田壩的時候。那時候楊衛東拍著他的肩膀說:“不管上天還是下海,都得先從地上開始。沒有地上的根,飛得再高也得掉下來。”
他懂了。
“好。”他說,“我留下來。”
楊衛東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那種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憋住了、忍住了的紅。
然後他笑了。
那是肖鎮見過的,楊衛東最放鬆的一個笑容。不是工作時的笑,不是應酬時的笑,是一個老人終於可以放心地把擔子交給別人時的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廠房裡帶著機油和金屬味道的空氣湧進來,混著窗外香樟樹的氣息。
“走,”他說,聲音比剛才亮了一些,“幹活去。”
兩個人並肩走出會議室,走下樓梯,走進廠房。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架銀灰色的戰機上。
肖鎮又站在那架飛機面前。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從機頭到機尾,從翼尖到腹鰭,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他看到座艙蓋內側的鍍膜有一處微小的劃痕。他看到左翼根部的蒙皮接縫比右翼寬了零點幾毫米。他看到發動機噴口的鋸齒邊緣有一處不太明顯的燒蝕痕跡。
這些都是小問題。不影響飛行,不影響安全,甚至不會被大多數人注意到。
但楊衛東注意到了。
肖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老楊,”他頭也不抬地說,“你這個人,太較真了。”
楊衛東站在他旁邊,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那架飛機。
“不較真,能上天嗎?”
肖鎮笑了。
是啊,不較真,能上天嗎?
他收起本子,最後看了一眼那架飛機。
陽光照在銀白色的蒙皮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機頭微微昂起,像在看著天空。
天空,才是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