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9日,香港太平山頂莊園,清晨六時。
肖鎮是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喚醒的。睜開眼,晨曦正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秦頌歌不知甚麼時候起的床。
他躺在床上,靜靜聽了一會兒。樓下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亦禹和亦歌在爭搶甚麼,然後是秦頌歌溫和的調解聲。
嬰兒房裡傳來亦華咿咿呀呀的聲音,月嫂在輕聲哼著歌。
這些聲音,在過去的八十一天裡,他曾無數次在夢裡聽到。如今終於又在耳邊響起。
肖鎮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維多利亞港盡收眼底。清晨的海面平靜如鏡,天星小輪正在緩緩駛過,拖出一條細細的白色尾跡。
九龍半島的天際線在晨光中輪廓分明,ICC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陽光。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
客廳裡,亦禹和亦歌正在爭一個iPad。看到爸爸下樓,兩個孩子立刻停止了爭執,一齊跑過來。
“爸爸!”亦歌抱住他的腿,“你終於回來了!你不在的時候,哥哥天天欺負我!”
“我沒有!”亦禹立刻反駁,“是你先搶我的遊戲!”
肖鎮蹲下身,把兩個孩子都攬進懷裡。他們長高了,尤其是亦禹,似乎這八十一天裡又躥了一截。亦歌的頭髮也長了,扎著兩個小辮子,像兩隻小蝴蝶。
“想爸爸了嗎?”他問。
“想了!”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爸爸也想你們。”
秦頌歌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剛熱好的牛奶。她看著丈夫和孩子們,嘴角浮起溫柔的笑意。
“先吃早餐吧。”她說,“亦華剛醒,正在換尿布。一會兒你抱抱他。”
早餐是簡單的港式:粥、腸粉、叉燒包、煎蛋。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暖洋洋的。
亦華被月嫂抱出來,放到嬰兒椅上。小傢伙剛滿七個月,已經能坐得很穩了,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東張西望。看到爸爸,他揮舞著小手,嘴裡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甚麼。
肖鎮伸手把他抱過來。小傢伙肉嘟嘟的,身上有奶香味,小手緊緊攥著爸爸的一根手指。
“他在叫你。”秦頌歌笑著說,“這八十一天,他學會了好多新詞。雖然我們都聽不懂。”
肖鎮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如水,還甚麼都不懂,卻彷彿又能看透一切。
“亦華,”他輕聲說,“爸爸回來了。”
小傢伙咯咯地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早餐後,肖鎮去了書房。這八十一天裡,他只處理了必須他親自決定的緊急事務,大部分工作都交給了團隊。現在,他需要面對積壓下來的所有事情。
書桌上,三臺顯示器已經準備好了。左邊是“廣寒宮”基地的最新報告,中間是大禹投資的全球業務彙總,右邊是“星槎計劃”的實驗資料。
他先開啟了左邊的報告。
林雨薇發來的,洋洋灑灑十幾頁。肖鎮快速瀏覽:
“基地執行第127天,所有系統正常。燧人一號持續穩定執行,累計發電量已達……第二代沙棗苗全部成活,最高的一株已達32厘米,出現木質化跡象……永久陰影區C-7鑽探點已完成深度50米鑽探,共獲取冰芯樣本17支,全部按最高等級密封儲存,待後續任務帶回……”
最後是一段個人備註:
“肖總,聽說您家裡的事。我們都很掛念。保重身體。等您回來。——林雨薇”
肖鎮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三十八萬公里外,有人惦記著他。
他回覆:
“已歸隊。一切安好。保護好那些冰芯,它們是我們的未來。——肖鎮”
中間螢幕是大禹投資的業務彙總。周明做得非常細緻,每一個板塊都有詳細的資料和分析。肖鎮快速瀏覽了最重要的幾項:
大禹重工旗下未來汽車第三季度銷量同比增長47%,首次實現季度盈利。
嘉信食品的食品業務拓展到新的合作領域,正在與幾家國際航空公司洽談。
深空材料基金投資的七家初創公司中,有三家進入了B輪融資,估值翻了三倍。
最讓他意外的是文強那邊:大夏生物基於月冰微生物開發的抗輻射藥物,動物實驗取得突破性進展,已經向國家藥監局提交了臨床試驗申請。
如果獲批,這將是中國第一個進入臨床階段的“太空藥物”。
肖鎮在筆記本上記下:“下週二,深圳,與文強面談。”
右邊螢幕是他最牽掛的——“星槎計劃”第八次至第十二次實驗資料。徐濟民和林薇在他離開的這八十一天裡,又做了五組實驗。資料一頁頁翻過,肖鎮的呼吸漸漸變得深長。
時空曲率變化幅度:9.2×10^-15米。
比三個月前又放大了20%。
持續時間:4.1秒。
比之前延長了近一秒。
能量消耗:等同香港全城1.7小時用電量。
效率繼續提升。
最讓他激動的是第十二次實驗的備註:
“肖總:我們在‘時空斜坡’實驗中,首次觀察到了鐳射傳播速度的穩定增益。重複實驗七次,增益幅度穩定在005%左右。
雖然依然微小,但已經不是單次偶然事件。我們認為,可以開始考慮工程化預研的方案設計了。——徐濟民”
肖鎮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
005%的光速增益。
這個數字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但如果能放大一萬倍,一億倍,一億億倍……
如果能從005%變成5%,甚至50%……
人類就能走出太陽系。
就能去比月球遠一萬倍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
“10月15日,深圳河套,‘星槎計劃’第十三次全體會議。議程:工程化預研方案討論。”
………………
上午十點,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開了,李御韓站在門口。少年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些,臉上帶著一絲猶豫。
“爸爸,我能進來嗎?”
“當然。”肖鎮放下筆,“坐。”
李御韓在沙發上坐下,卻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父親,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八十一天裡,少年每週都去文家灣陪父親。有時只是坐在一起看星星,有時幫忙整理老照片,有時聽父親講外公外婆的故事。他親眼看著父親從崩潰邊緣慢慢走出來,慢慢恢復,慢慢重新有了光。
這個過程讓他明白了很多事。
“爸爸,”他終於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太爺爺太奶奶走的時候,你怕嗎?”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誠實地說,“怕再也見不到他們,怕他們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怕他們帶著遺憾離開。”
“那後來呢?你不怕了嗎?”
“後來……”肖鎮想了想,“後來我發現,怕也沒有用。人都會走,這是改變不了的事。能改變的,是他們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好好陪他們,有沒有讓他們知道你在乎他們。”
李御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有時候會想,”他輕聲說,“如果有一天,你和媽媽也……”
“也會。”肖鎮打斷他,“我和你媽媽,也會老,也會走。這是自然規律。”
少年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但我可以告訴你,”肖鎮看著兒子的眼睛,“不管我們在不在,你都會好好的。你有弟弟妹妹,有亦禹亦歌亦華,有秦阿姨,有文家的親戚們。你不是一個人。”
李御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是十三歲的少年,第一次主動擁抱父親。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抱住兒子。
“謝謝你,爸爸。”少年在他耳邊說,“謝謝你讓我來中國,謝謝你讓我住進老房子,謝謝你……讓我有這個家。”
肖鎮沒有說話,只是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陽光正好。
………………
下午兩點,肖鎮出門去了趟公司。
大禹投資的香港總部在中環海港城總部,一百二十八層。肖鎮走進辦公室時,周明已經等在門口。
“肖董,歡迎回來。”周明眼眶有些紅,“我們都……很擔心您。”
“沒事。”肖鎮拍拍他的肩,“這八十一天辛苦你了。彙報一下。”
周明跟在後面,開始快速彙報各項工作進展。肖鎮一邊走一邊聽,不時問幾個問題。走進辦公室時,他已經對整個季度的情況有了大致瞭解。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落地窗外是維港全景。肖鎮在辦公椅上坐下,看著桌上那個相框——那是全家福,外公外婆坐在中間,周圍是所有兒孫。
他把相框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然後放回原處。
“開始吧。”他說。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肖鎮見了一撥又一撥的人:財務總監、法務顧問、各業務板塊負責人、幾家重要合作伙伴的代表。每個進來的人,第一句話都是“肖董,節哀順變”。肖鎮點點頭,然後切入正題。
他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回來了。事情還在繼續。
下午六點,最後一個人離開。肖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手機震動,是秦頌歌發來的訊息:
“晚飯準備好了。亦華今天學會叫‘爸爸’了,雖然發音不太準。等你回來聽。——頌歌”
肖鎮嘴角浮起笑意。他回覆:
“半小時後到家。”
………………
晚上七點,太平山頂莊園,晚餐時間。
餐桌上比早餐時多了兩個人:文雲淑和肖正堂。兩位老人專程從惠州趕來,想看看兒子恢復得怎麼樣。
亦禹亦歌還在為平板電腦的事鬥嘴,但聲音已經小了很多。亦華坐在嬰兒椅上,手裡抓著一根磨牙棒,啃得滿嘴都是口水。秦頌歌在旁邊給他擦嘴,一邊和文雲淑聊著甚麼。
肖鎮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就是外公說的“照亮”。
不是照亮全世界。
是照亮這個小小的家。
是讓妻子安心,讓孩子快樂,讓父母放心。
是讓三十八萬公里外的那些人,知道有人在等他們回來。
“鎮兒,”文雲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過幾天是你外公外婆的‘七七’,要不要再回去一趟?”
肖鎮想了想:“不用了。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他們不會希望我一直困在那裡。”
文雲淑點點頭,眼裡有欣慰。
………………
2012年10月15日,深圳河套地區,“星槎計劃”核心實驗室。
肖鎮走進實驗大廳時,徐濟民和林薇已經等在那裡。看到他的那一刻,兩位科學家都愣了一下。
“肖院士,”林薇輕聲說,“您……還好嗎?”
“好著呢。”肖鎮拍拍她的肩,“開始吧。”
徐濟民遞過厚厚一摞資料:“這是過去三個月所有實驗的完整報告。還有……工程化預研的初步方案。”
肖鎮接過資料,在會議桌前坐下。他翻開第一頁,開始仔細閱讀。
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執行的微弱嗡鳴。
一頁,兩頁,十頁,五十頁……
兩個小時後,肖鎮合上資料,抬起頭。
“徐老,”他說,“這個方案,你們做了多久?”
“斷斷續續,大概半年。”徐濟民回答,“但真正集中精力,是您離開的這八十一天。”
肖鎮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一個問題。”他說,“如果現在開始工程化預研,需要多少資金?多少人力?多長時間?”
徐濟民和林薇對視一眼。
“資金方面,”林薇說,“我們初步估算,第一期需要至少五十億美元。主要是材料研發和原型機制造。人力方面,需要至少兩百名頂尖科學家和工程師,涵蓋物理、材料、精密製造、控制工程等十幾個領域。時間……如果一切順利,五年內可以完成第一臺可測試的原理樣機。”
“如果一切不順利呢?”
“那可能需要十年,或者更久。”徐濟民坦誠地說,“基礎科學就是這樣,可能投入巨大,最後只證明此路不通。”
肖鎮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圳河套的風景,遠處可以看到香港的山巒。這片土地,曾經是荒蕪的邊界地帶,如今已經成為中國最前沿的科技研發基地。
“批了。”他轉身說。
林薇愣了一下:“肖總,您不跟董事會商量?”
“大禹深空的事,我說了算。”肖鎮說,“至於董事會那邊,五十億美元在我授權範圍內。而且——”
他頓了頓:“這項研究,已經不是商業範疇了。這是人類的事。”
徐濟民的眼眶有些紅。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從理論推導到原理驗證,從原理驗證到工程預研。
這條路,他走了一輩子。
如今,終於看到了終點。
雖然那個終點,可能還需要另一個三十年。
但至少,已經開始走了。
“肖總,”老人站起來,鄭重地向肖鎮鞠了一躬,“謝謝您。”
肖鎮連忙扶住他:“徐老,您這是做甚麼。應該我謝謝您。沒有您,就沒有這個專案。”
徐濟民搖搖頭:“我這輩子,能遇到您這樣的決策者,值了。”
林薇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角。
………………
2012年10月20日,太平山頂莊園,傍晚。
肖鎮坐在陽臺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海面。亦華躺在嬰兒車裡,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秦頌歌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又在想甚麼?”她輕聲問。
“在想外公說的話。”肖鎮握住她的手,“他說,人這輩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得久一點,有的亮得短一點,但都會落下去。重要的是,落下去之前,照亮了多少人。”
秦頌歌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我想,”肖鎮繼續說,“我應該多照亮一些人。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是那種……能讓更多人往前走的那種。”
“比如?”
“比如御韓。比如亦禹亦歌亦華。比如那些跟著我做研究的年輕人。比如那些因為我們的技術,能活得更久、活得更好的人。”他看著遠方,“外公照亮了我,我應該再照亮別人。就這樣傳下去。”
秦頌歌輕輕笑了。
“你已經在做了。”她說,“一直做著。”
肖鎮轉頭看她。
“你知道嗎,”她說,“每次你在臺上講話,臺下那些年輕人看你的眼神,就像你看星星的眼神一樣。亮晶晶的,充滿嚮往。”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秦頌歌站起身,推起嬰兒車,“進去吧,晚飯好了。”
肖鎮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夕陽。
那輪紅日已經完全沉入海面,天邊只剩下一抹橙紅色的餘暉。再過一會兒,星星就要出來了。
他轉身,跟著妻子走進屋裡。
屋裡亮著溫暖的燈,孩子們的笑聲從餐廳傳來。
他忽然想起外公的另一句話:
“鎮兒,不管走多遠,都要記得回家的路。”
他記得。
永遠記得。
………………
夜深了,肖鎮獨自坐在書房裡。
桌上攤著“星槎計劃”的工程預研方案,還有大禹投資下一季度的戰略規劃,還有“廣寒五號”任務的初步設想,還有文強發來的月冰微生物最新報告。
肖鎮已經打算明年秋季重新在港科大和澳門工學院各招3名博士生,自己細心培養,就如之前趙立城他們幾個一樣。
他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
應該睡了。
但他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圓,很亮,懸掛在夜空中,像一盞燈。
三十八萬公里外,九個人正在那裡沉睡。
四十億年的冰層下,古老的分子正在等待被解讀。
而他坐在這裡,坐在地球上一個小小的角落,試圖把路鋪得更遠一些。
他想起了外公,想起了外婆,想起了爺爺,想起了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嗎?
他希望他們在。
他希望他們能看到,他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他還在往前走。
而且,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直到變成星星的那一天。
然後,繼續照亮後來的人。
就像外公說的那樣。
肖鎮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2012年10月20日。回到香港第十一天。一切都在正軌上。御韓的新方案很有想法,準備下周去上海當面談。星槎計劃正式啟動工程預研,資金已到位。
月冰微生物研究進入新階段,文強那邊可能很快會有突破。廣寒五號任務方案初步成型,預計2014年發射。”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行:
“今天又夢到外公了。他在院子裡種葡萄,我在旁邊幫忙澆水。他說:鎮兒,你看這葡萄,今年結得真好。我說:外公,是您種得好。他笑了,說:傻娃兒,是太陽照得好。沒有太陽,再好的種子也結不出果。”
“我想,他就是我的太陽。”
合上筆記本,肖鎮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亮正掛在正空,又大又亮。
他看著月亮,輕聲說:
“外公,外婆,你們在那邊好好的。我也會在這邊好好的。”
“把路鋪好,讓孩子們走得更遠。”
“就像你們當年為我鋪路一樣。”
月光灑在他臉上,溫柔如水。
彷彿在回答:我們知道了。
好孩子。
放心去吧。
我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