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日,太平山頂莊園,上午九點。
肖鎮把膝上型電腦搬到三樓陽光房,這裡視野最好,可以同時看見維港海景和半山綠意。
長條工作桌上攤開著“廣寒四號”的最終發射方案,旁邊是亦歌的數學作業、亦禹的科學實驗報告,還有月嫂記錄的亦華每日餵養表。
“爸爸,這道題我不會。”亦歌舉著練習冊跑進來,小臉上寫滿苦惱。
肖鎮接過一看,是小學三年級的奧數題:“一個水池,進水管每小時進水10立方米,排水管每小時排水8立方米,如果兩個水管同時開啟,幾小時能灌滿50立方米的水池?”
他放下手中的火箭軌道計算公式,拿起草稿紙:“來,我們畫個圖。”
父女倆頭挨著頭,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在他們身上。遠處維港的渡輪鳴笛聲隱約傳來,混合著山下城市的喧囂,但在山頂這座莊園裡,時間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進水10,排水8,那實際上每小時進多少?”肖鎮引導道。
亦歌咬著筆頭想了想:“進2立方米!”
“對。那灌滿50立方米需要多久?”
“50除以2……25小時!”女孩眼睛亮了,“原來這麼簡單!”
“很多問題看起來複雜,拆解開就簡單了。”肖鎮摸摸女兒的頭,“就像爸爸造火箭,也是一步一步來的。”
亦歌似懂非懂地點頭,抱著練習冊跑開了。肖鎮重新看向發射方案,但注意力已經無法完全集中——陽光房裡陸續“闖入”其他家庭成員。
秦頌歌在月嫂的攙扶下慢慢走進來。產後半個月,她的氣色明顯好轉,臉頰有了血色,只是腹部還纏著束腹帶,走路時需要格外小心。
“醫生不是讓你臥床休息嗎?”肖鎮立刻起身去扶。
“躺久了腰疼,醫生說可以適當走動。”秦頌歌在藤編沙發上坐下,舒了口氣,“而且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這陽光房真不錯,改天我也要搬張桌子過來。”
“等你出了月子,這裡就是你的書房。”肖鎮給她墊好靠墊,“慈善基金那邊的事情先放一放,我已經讓助理處理了。”
“已經放了半個月了。”秦頌歌無奈地笑,“再放下去,我怕自己真成廢人了。剛才看了幾份檔案,都是關於汶川地震四週年紀念活動的方案,需要我簽字。”
“那也要注意休息。”肖鎮倒了杯溫水遞給她,“亦華呢?”
“剛喂完奶,睡著了。”秦頌歌抿了口水,目光落在丈夫的工作桌上,“‘廣寒四號’準備得怎麼樣了?”
“一切就緒,4月15日發射。”肖鎮調出模擬動畫,“這次任務很關鍵——要送上去的生物實驗艙、基地擴建模組,還有最重要的:替換航天員。”
畫面中,火箭從宋島發射場升空,經過地月轉移軌道,在月球軌道與等待的“豐饒”貨運飛船對接,然後分離下降,在“廣寒宮”基地旁著陸。
“陳浩宇他們已經在月球待了快六個月,超過了設計駐留時間。”肖鎮指著航天員的資料,“雖然身體狀況還在可控範圍內,但必須輪換了。這次會接他們回來,換第二批三人組上去。”
“誰去?”秦頌歌問。
“指令長候選人是林雨薇——你還記得嗎?就是那個在釋出會上提問的女航天員。
工程師是王振華的兒子王小川,生物學家是中科院的劉青博士。”肖鎮頓了頓,“還有一個人選……文小童提交了申請。”
秦頌歌驚訝:“她才大四啊!”
“但她透過了所有選拔測試,成績優異。而且這次任務需要年輕、身體素質好、能長期駐留的人選。”
肖鎮翻出文小童的評估報告,“這丫頭,瞞著我們提前一年就開始準備,把所有航天員訓練專案都偷偷練了一遍,不過她沒結婚之前是不會讓她上去的。”
“大表哥他們知道嗎?”
“還不知道。文明表哥心臟不好,小童不敢說。”肖鎮揉了揉太陽穴,“這周我得去趟北京,親自跟大表哥談。”
正說著,樓下傳來鋼琴聲——是亦禹在練琴。肖鎮和秦頌歌相視一笑。
大兒子繼承了母親的藝術細胞,八歲就能彈奏《月光奏鳴曲》,但最近突然對天文物理產生興趣,經常抱著《時間簡史》看得入迷。
“亦禹昨天問我,黑洞裡面是甚麼。”秦頌歌輕聲說,“我說爸爸知道,你去問他。結果他說:‘爸爸太忙了,我自己查資料。’”
肖鎮心頭一緊。他確實太忙了,忙到連兒子的問題都要排隊等待回答。
“等‘廣寒四號’發射後,我休一週假。”他做出決定,“帶你們去上海,看看御韓,看看老房子,也好好陪陪孩子們。”
“真的?”秦頌歌眼睛亮了。
“真的。”肖鎮握住妻子的手,“工作永遠做不完,但孩子轉眼就長大了。我不想錯過他們的成長。”
陽光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鋼琴聲從樓下傳來,時斷時續,像一個孩子在小心翼翼地探索陌生的領域。
………………
下午兩點,肖鎮在書房召開視訊會議。
螢幕分割成九塊:北京航天指揮中心、文昌發射場、月球“廣寒宮”基地、大禹深空研發中心,還有大禹投資在世界各地的五個重要分部。
“開始吧。”肖鎮坐在鏡頭前,身後是整面牆的書架,“先報‘廣寒四號’。”
陳景在的面孔出現在左上角:“發射場所有準備工作完成,火箭已經豎立,明天開始加註燃料。天氣預測顯示發射視窗期天氣良好,海況平靜。”
“航天員狀態?”
林雨薇出現在另一塊螢幕裡,她正在模擬艙進行最後訓練:“報告肖院士,第二乘組全體成員狀態良好,已完成所有模擬任務訓練,考核成績均為優秀。我們準備好了。”
肖鎮點頭,看向月球基地的畫面。陳浩宇的臉出現在鏡頭裡,比六個月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浩宇,你們那邊呢?”
“基地執行正常,所有系統都在最佳狀態。”陳浩宇調出資料,“沙棗苗長到二十厘米了,我們做了基因比對,發現它的抗旱基因表達量持續上升。
沈靜推測,這株植物正在經歷‘月球化’——主動調整自己的生理機制適應新環境。”
“這是個重大發現。”肖鎮記錄,“樣本帶回地球詳細分析。另外,永久陰影區的水冰鑽探進展如何?”
“最新鑽探深度達到十米,冰層純度92%,預計儲量超過五百萬噸。”劉長風接話,“我們設計了一套簡易的水提取裝置,已經在實驗艙成功執行,每小時可以提取一升液態水。如果這套系統能規模化,未來月球基地的水源問題就解決了。”
肖鎮滿意地點頭:“好。這些成果都會在你們返回地球后正式釋出。現在說說交接方案——第二批乘組會在4月20日左右抵達,你們有十天時間進行工作交接。然後乘坐‘守護’備份飛船返回地球,預計5月初落地。”
“明白。”陳浩宇頓了頓,“肖總,有個請求……我們想把沙棗苗的一部分留在月球。剪幾根枝條,嘗試扦插繁殖。如果成功,月球上就有第二棵樹了。”
肖鎮思考了幾秒:“可以。但必須在嚴格控制的條件下進行,不能汙染月球環境。”
“是!”
接下來是各分部的彙報。大禹投資歐洲分部報告了與空客的合作進展,北美分部彙報了在矽谷的投資收益,東南亞工廠展示了新生產線的建設情況……肖鎮一個個聽取,一個個做出指示,效率極高。
會議持續到下午四點。結束時,蘇念晚發來私信:“肖老師,文小童的申請材料我已經看過了,確實很優秀。但她父親那邊……需要我陪您去嗎?”
肖鎮回覆:“不用,我自己去。這是家事。對了她沒結婚前不准她執行任務,再優秀也不準!”
剛關掉影片,手機就響了。是李御韓。
“爸爸,我設計了一個新的實驗方案。”少年的聲音裡帶著興奮,“關於在月球重力環境下培養蛋白質晶體的。我把方案發給你了,你有時間看看嗎?”
“有,現在就看。”肖鎮開啟郵箱,下載附件。
方案很詳細,從實驗原理到裝置設計,從操作流程到資料分析,甚至考慮到了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情況和應急預案。
最讓肖鎮驚訝的是,李御韓還做了一個成本效益分析——如果實驗成功,在月球上生產的高質量蛋白質晶體,每克的價值可能超過十萬美元。
“這個想法很好。”肖鎮看完後說,“但你怎麼解決輻射對蛋白質結構的影響?”
“我設計了一個雙層防護罩,外層是月壤,內層是水牆。水牆同時起到輻射遮蔽和溫度穩定的作用。”李御韓快速回答,“而且月球南極有持續的日照,溫度相對穩定,是理想的實驗環境。”
“你文強表叔看過這個方案嗎?”
“看過了,他說技術上可行,但需要至少兩年時間來驗證。”少年頓了頓,“爸爸,如果這個實驗能成功,我們或許可以在月球上生產地球上無法合成的藥物。比如某些需要超大蛋白質晶體才能解析結構的靶向藥……”
肖鎮聽著兒子滔滔不絕地講述,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這孩子才十三歲,思考的問題已經比很多成年人更深遠。但與此同時,他也擔心——過早接觸這些宏大命題,會不會讓兒子失去普通的快樂?
“御韓,”他打斷道,“這個週末你來香港吧。亦禹亦歌想你了,亦華也會睜眼了,你應該看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我週五放學後飛過去。”
“記得寫作業。”
“已經寫完了。”少年笑了,“我把所有作業都帶到實驗室,一邊做實驗一邊寫。文強表叔說我這叫‘時間管理大師’。”
結束通話電話,肖鎮走到窗前。夕陽西下,太平山披上金色的霞光,維港的遊輪開始點亮燈火,準備迎接又一個璀璨的夜晚。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加密資訊:“‘星槎計劃’第八次實驗結果已出,時空曲率變化幅度達到10^-16米,持續時間0.5秒。重大突破。徐濟民。”
肖鎮立刻回覆:“資料加密儲存,所有參與人員簽署新的保密協議。下週我去實驗室。”
他放下手機,突然感到一陣疲憊。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在家庭、事業、國家、科學之間不斷切換,每個身份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老公。”秦頌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已經能自己走路了,雖然還很慢。
肖鎮轉身去扶她:“怎麼上來了?”
“來看看你。”秦頌歌握住他的手,“剛才的電話我都聽到了。御韓要來,小童的事要處理,‘星槎計劃’有突破……你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
“習慣了。”肖鎮苦笑,“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選擇做個純粹的科學家,或者純粹的商人,生活會不會簡單些?”
“但那就不是你了。”秦頌歌靠在他肩上,“你就是這種要把所有事情都扛起來的人。從我們認識那天起,我就知道。”
兩人站在窗前,看著香港的燈火逐一亮起。這座不夜城永遠在運轉,就像肖鎮的生活永遠在繼續。
“等亦華滿月,我們真的去上海嗎?”秦頌歌輕聲問。
“真的。”肖鎮承諾,“把手頭這些緊急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出發。去住一個月,好好陪陪孩子們,也好好休息。”
“好。”秦頌歌閉上眼睛,“我等著。”
………………
週末,李御韓如約而至。
十三歲的少年揹著雙肩包從機場出來,看到接機的亦禹亦歌時,臉上露出罕見的、屬於他這個年齡的笑容。
“哥哥!”兩個孩子撲上去。
李御韓蹲下身,一手抱一個:“亦禹長高了,亦歌也更漂亮了。”
“哥哥,弟弟會睜眼了!”亦歌興奮地說,“他的眼睛好大,像你!”
“真的嗎?那我要好好看看。”
回到太平山頂,李御韓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亦華。嬰兒床裡,剛滿月的亦華正醒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轉來轉去。
“他真小。”李御韓小心翼翼地從月嫂手裡接過弟弟,“但比照片裡大了很多。”
“小孩子長得快。”秦頌歌坐在一旁,微笑著看這一幕,“御韓,你抱得很熟練。”
“在首爾的時候,媽媽帶我去過孤兒院做義工,抱過更小的嬰兒。”少年輕聲說,“弟弟……很溫暖。”
亦華在李御韓懷裡動了動,小手在空中揮舞,突然抓住了哥哥的一根手指。李御韓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小小的、緊緊攥住自己的手。
“他喜歡你。”亦歌說,“弟弟從來不抓我的手,一抓就鬆開了。”
“那是因為你手小。”亦禹反駁。
“才不是!”
兩個孩子又開始鬥嘴,但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弟弟。李御韓抱著亦華,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溫度和重量,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那是血緣帶來的、本能的親近感。
肖鎮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擾。他想起了李御韓剛出生時,自己也是這樣抱著他,感受著生命的奇蹟。轉眼間,那個嬰兒已經長成少年,而他又有了新的孩子。
生命就是這樣,一代一代,迴圈往復。
晚飯後,肖鎮把李御韓叫到書房。
“你的蛋白質晶體實驗方案,航天局的專家看過了。”他開門見山,“總體評價很高,但認為目前的技術條件還不成熟。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在月球上維持長時間的穩定實驗環境?”
李御韓立即回答:“我重新設計了溫控系統,採用相變材料儲能,可以在月夜期間維持72小時的穩定溫度。另外,實驗週期可以從三個月縮短到一個月,先驗證可行性。”
“那輻射問題呢?”
“增加了一層鉛板防護,雖然重量增加了,但輻射遮蔽效果提升了80%。”少年調出修改後的設計圖,“爸爸,我知道這個實驗有風險,但我計算過,如果成功,回報是巨大的。我們可能找到治療某些絕症的新方法。”
肖鎮看著兒子認真的表情,突然意識到——這孩子不是一時興起,他是真的在思考如何用科技改善人類的生活。
“好。”他最終說,“我會把這個方案提交給‘廣寒四號’任務組,作為備選實驗專案。但你要明白,航天任務的優先順序很高,不一定能排上。”
“我明白。”李御韓點頭,“能有機會提交,已經很好了。”
“另外,”肖鎮頓了頓,“關於你未來專業方向的選擇……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學天體物理和生物工程的交叉學科。但媽媽說,這個方向太新,沒有成熟的課程體系。她建議我先打好物理和數學基礎,再考慮交叉。”
“你媽媽說得對。”肖鎮表示贊同,“基礎不牢,地動山搖。不過……如果你真想走這個方向,爸爸可以幫你聯絡一些頂尖的教授,提前接觸相關研究。”
李御韓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但前提是,你的學習成績必須保持在全年級前三名。”
“我一定做到!”
父子倆又聊了很久,從月球基地的擴建,到火星探測的規劃,再到更遙遠的深空夢想。夜深了,李御韓回客房休息,肖鎮獨自留在書房。
他開啟加密郵箱,開始處理“星槎計劃”的最新資料。那些代表時空曲率的曲線圖,在螢幕上蜿蜒伸展,像某種神秘生物的觸鬚。
在宇宙的尺度上,人類渺小如塵埃。但正是這渺小的塵埃,試圖理解宇宙的規律,試圖跨越星際的距離,試圖在時空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這很狂妄,也很悲壯。
但這就是人類——永遠在仰望星空,永遠在追問為甚麼,永遠在嘗試不可能。
窗外,香港的夜空被城市燈光染成暗紅色,真正的星光難以辨認。但肖鎮知道,在那些光汙染之上,在三十八萬公里之外,月球正靜靜懸掛,等待人類再次造訪。
而在更遠的地方,火星、木星、土星……整個太陽系都在等待。
等待人類的腳步,等待人類的好奇心,等待人類在宇宙中寫下新的篇章。
他關掉電腦,走到嬰兒房。亦華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發出輕柔的呼吸聲。
這個孩子會看到一個怎樣的未來?肖鎮想。等他長大的時候,人類也許已經在月球上建立了城市,在火星上建立了前哨站,甚至開始向更遠的星系進發。
而這一切的開始,就在現在,就在他手中。
責任很重,道路很長。
但看到孩子們熟睡的面容,聽到妻子平穩的呼吸聲,感受著這個家的溫暖……
他就有了繼續前行的力量。
因為家,永遠是人類走向星辰大海的起點和歸宿。
無論飛得多高,走得多遠,總要有人等你回家。
也總有一個家,值得你為它去征服星辰。
夜更深了,太平山沉入寧靜的睡眠。
但在這寧靜之下,有無數的夢想在生長,有無數的生命在延續,有無數的希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新的一天,新的挑戰,新的征程。
而肖鎮,已經準備好了。